如今西边虽说不生吃了,可多数人吃饭,还靠十指并用。
贵族吃饭,也常顾不上体面,手上脸上沾满油星污迹,光是瞧着就叫人胃里发紧。
所以陈崇明极少赴宴……那场面,他一见便浑身不自在。
眼下这方桌面干干净净,魏虎夹菜时手腕轻稳、指节分明,动作不疾不徐,像在摆弄一件精巧器物。陈崇明盯着看了半晌,只觉心口发烫,连呼吸都慢了几拍。
若这是梦,他真愿长睡不醒。
“你这孩子,筷子使唤得挺利索啊!”魏虎略一挑眉。
他见过不少洋人,其中也有孩童,可没一个像陈崇明这般,筷尖落处,稳准利落,如臂使指。
不止是他,一家子人举箸进食,皆从容有度,姿态舒展。若单看举止,魏虎几乎要疑心他们生来就是江南水乡长大的。
“厉害,真厉害!”
他不由竖起拇指,由衷叹道。
能练到这份上,绝非一日之功;难怪一家子早早在大明落了户,还领了通行文书。
“既做了大明人,连筷子都拿不稳,岂不叫人笑话?”陈崇明朗声一笑。
“说句实在话,这筷子的造法,当真神乎其技。”他目光灼灼,“当初琢磨出这物件的人,怕是脑子比墨斗还灵光!”
“不就是吃饭的家伙?至于这么夸?”魏虎一怔,随口应道。
习以为常的东西,他向来不觉得稀奇。
“不不不,我对华夏饮食,下过几年功夫。”
酒过三巡,陈崇明话头一开,便收不住了。
“哦?还有研究?”魏虎唇角微扬,“倒愿听听高见。”
“我也是个馋嘴的,平日专爱琢磨这些门道。”
“是么?那咱俩倒该碰碰。”陈崇明毫不谦让,“不是吹牛,论这个,魏兄怕真要输我半筹。”
“我只讲一点……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我是洋人,反倒看得更清:华夏的吃食之道,骨子里透着底气。”
“哦?这话倒新鲜。”魏虎笑问。
“刀叉也好,筷子也罢,表面都是取食之具,好像差不了多少。”
“可背后撑着的,是一个国家的筋骨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魏虎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两根竹棍,还能看出国势强弱?”
“自然能。”陈崇明眸光一亮,语速渐快。
他讲得明白:饭都吃不饱的年景,谁还讲究用啥吃饭?伸手抓便是了。
百姓肚皮渐渐鼓起来,肉上了桌,才用得上刀叉……那是力气与分量的活计。
再往后,日子更宽裕,火候更讲究,菜色更细巧,切丝如发、炖烂不散、蒸透不腻……刀叉笨重难控,便不够用了。
筷子这才登堂入室……轻巧、灵敏、千变万化,正配得上那一锅一勺里熬出来的精气神。
“可这跟国力强弱,又搭什么界?”魏虎皱眉。
“国力不强,百姓哪来的闲工夫琢磨怎么把一块豆腐雕成花?”陈崇明答得干脆,“铁锅一出,爆炒、熘、煸、?样样生风,火候之精,世所罕见。反观西洋那边,烤炉一推,大块上桌,热腾腾地撕着啃……味道不差,可论细腻,终究隔了一层。”
“陈兄弟这见识,服气!”魏虎又竖起拇指。
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陈崇明忙摆手,“大半是陛下的意思,我不过拾掇拾掇,添几句自家的念头罢了。”
“陛下说过这些?”魏虎一愣。
“前阵子《大明时报》登过几篇御笔文章,里头提得明白。我不过是归拢归拢,理出个头绪。”
魏虎点点头:“你这么一说,倒真像是从哪儿听过似的。”
“实不相瞒,我还攒了本小册子,专门比对中西饮馔的异同。”
他略一迟疑,从袖中取出一叠手稿,纸页边角已磨得发毛。
“魏兄腹有诗书,还请不吝指点。”
“我?诗书?”魏虎怪眼一翻,“打住打住……我念书那会儿,先生戒尺都敲断三根,字写得像蚯蚓爬,你让我改文章,不如让我去劈柴实在。”
“不不不,魏兄谈吐磊落,见识通达,岂是俗手可比?”陈崇明神色认真,“您几句话,常点得我茅塞顿开。”
“若蒙不弃,还请拨冗一阅。”
魏虎听罢,也不再推,伸手接过稿子,低头翻了起来。
前半本记的是他在大明这些年所见所闻,桩桩件件,对照西洋旧例,不带偏颇;后半本是议论,多引朱雄英原话,出处标注得清清楚楚,连哪年哪月哪份报章都列得妥帖。
末了,魏虎合上稿纸,抬眼望他,声音低而实诚:
“说实话,你比我更像个大明人。”
魏虎看完文稿,点头赞道:“字迹端正,笔力沉实,记述详尽又生动,里头不少风习,连我都未曾听闻。”
“你如今,已是货真价实的大明通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你在大明日子尚浅,言语上还欠些火候。”
“单是西南官话,我就瞧出三处用得不妥。”
魏虎走南闯北多年,见的人多,听的方言杂,虽不敢说精通,但哪地口音带哪股味儿、哪句说法打哪儿来,他心里都有数。陈崇明这稿子翻得细、写得勤,可有些词儿一出口,便露了底……不是本地人。
“这些小错,改起来不难。只是我帮得有限,怕难尽心。”魏虎略带歉意地说。
“哪里话!哪里话!”陈崇明忙摆手,“魏兄肯点拨,已是莫大幸事。”
他略一迟疑,又开口:“还有件事……这稿子我攒了许多年,却一直没定下名字。魏兄见多识广,不知可有主意?”
“你写的是自己在大明过日子的所见所闻,再拿它跟别处比、往深里想……你说,这像什么?”
“日记?”陈崇明眯眼琢磨。
“正是!”魏虎一拍大腿,“就叫《崇明日记》如何?”
“好!太好了!”陈崇明脱口而出,“不拗口,不费解,一听就知讲什么……名字贴切!”
“哥哥高明!来,敬你一杯!”
两人酒至半酣,话也越说越热络,临末还约好等陈崇明安顿下来,一道出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