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把顾虑如实道出。
上回藩王作乱的事,到底在他心里扎了刺。虽说事后查清,祸根不在藩王身上,可那场动荡的余味,至今未散。
这次没牵连,下次呢?万一真碰上个跟藩王勾连深的,又该如何?
朱棣觉得,只拿朱椿开刀,震慑不了人。
那些藩王什么脾性,他比谁都清楚……不逼到绝路,谁也不肯老实;一有机会,便想着伸手。
与其等他们坐大,不如早早卸了筋骨,养着便是。
横竖用不上,闲着也无妨。
历史上,他登基后正是这么干的:把一个个藩王圈在封地,不许掌兵、不许理事、不许出城,连奏本都得由长史代呈。
后人笑称“大明猪王”,并非虚言……自永乐之后,藩王再没一个成气候的。
“你忧得太多。”朱雄英笑了笑,轻轻摇头。
“旁人瞧不出,你难道也看不出?他们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幌子罢了。”
“臣明白……可……”
“就算削了藩,又能怎样?”朱雄英目光扫过朱棣,语气平静,“只要有人存了心思,除非我把所有藩王尽数除尽,否则总有人钻空子、找由头。”
“退一万步讲,藩王都没了,难道乱子就生不出来了?借口这东西,从来不用现造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:“你呀,别老把天往塌里想。”
“朕是那种不分青红、滥施责罚的君主么?”
朱棣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缓缓叹了口气。
“你的心思,朕懂。”朱雄英声音淡了些,却更显笃定,“你信得过朕,朕自然信得过你。”
“你我之间,不必讲那些虚的。”
说着,他抬手拍了拍朱棣肩头。
朱棣喉头微动,垂首应了一声“是”,随即告退。
只是转身走出殿门时,背影仍有些沉。
猜疑一旦种下,哪是几句话就能拔干净的。
即便朱雄英显出十足的信任,朱棣仍悄悄备好退路,以防万一。
朱雄英心里明白。
明白是一回事,可心头那点不自在,终究压不住……反倒让疑心又添一分。
他也没辙。
朱棣都已如此行事,他身为皇帝,岂能毫无反应?难道真能心无波澜,半点不疑?这事本就无解。
“世上事,难两全啊……”
朱雄英轻叹一声。
表面看,此事已妥帖收场;可正因主角身份特殊,他与朱棣之间,到底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日后这缝是愈扩愈深,还是慢慢弥合,眼下谁也说不准。
“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”他摇摇头,语气里透着无奈,“车到山前自有路。”
“总不至于……他真要反?”
他低声嘟囔一句,伸手去翻案头折子。
指尖刚掀开一页,动作骤然顿住。
“科学社团???”
朱雄英眉头一拧,额角几乎浮出几道黑线:“这玩意儿,打哪冒出来的?”
再细读一遍奏章,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近几个月朝局不稳,京师及数府连行两月宵禁;加上土地清丈、分田入户正紧锣密鼓地推着,百姓日子过得绷着弦,难免人心浮动。
好在朝廷说话还管用,报纸登得勤、讲得实,谣言传了几日便被压了下去。
偏就在这节骨眼上,“科学社团”四个字,从地方官报里钻了出来,被底下人拎上了台面。
朱雄英对宗教,向来态度模糊。
他厌烦神神鬼鬼那一套,早定下规矩,严防借教敛财、欺压良善;可若真有人凭本事立教、靠言行聚众,他也睁只眼闭只眼。
那些装神弄鬼、坑蒙拐骗的,一个没留,全按律办了。
于是各教派在大明活得拧巴:既不敢胡来,又不能坐等香火……想招信徒,得自己走街串巷,亲自开口讲、亲手发传单。
这一招,学的是西边传教士的路子。
饿不死人,也不丢人。
搁早些年,这法子或许还有点用;如今嘛,哪怕真人蹲村口讲三天,听的人也不过三五老农。
饭吃饱了,腰杆挺直了,谁还巴巴指望菩萨保佑、仙师赐福?
报纸天天登,话讲得实在:雨不是龙王洒的,是云里水汽凝了往下掉;生儿生女,不在娘胎里定,而在爹的种子里;碗里有米,靠的是手茧和犁沟,不是神佛施舍。
简简单单几句话,把旧念头一点点撬松了。
信教的人,自然就少了。
佛寺道观,连带其他小门小派,越卖力,越冷清。城里更不用提……茶馆说书都比他们讲得热闹,庙门前三个月没见新香客进门。
没法子,只好往乡下扎。
老人耳朵软、记性差,几句“消灾延寿”“子孙兴旺”,还能哄得住。
于是田埂上、祠堂边、晒谷场上,各路“大师”“真人”你方唱罢我登场,场面乱得像赶庙会。
只要不闹出人命、不强拉壮丁、不私设刑堂,朱雄英懒得搭理。
人总得活命,不是?
真混不下去的,早晚散伙;真有东西的,比如佛家讲因果、道家谈阴阳,反而趁势往上走……改讲哲理、教修身、办夜校,专接读书人、匠人、小吏的生意。
香火钱没少收,口碑倒比从前更硬气。
而原先最热闹的城中市井之地,反倒空了出来。
没人抢,也没人填。
城里人见过世面,听过新词儿,瞧不上那些老掉牙的香火教门,更没人真去吃素念经。可高深的哲理又离他们太远,摸不着、听不懂,日子一久,反倒成了块没人耕的荒地……谁先撒下种子,谁就能收满仓。
于是,“科学社团”就冒了出来。
这名字听着体面,实则跟那些被官府通缉的邪门教派没两样,不过是把“神谕”换成了“定律”,把“菩萨显灵”说成“实验验证”。教义就一条:信科学,信到底。科学能解世上所有难题,眼下解不开?不是它不行,是人还没拼够劲儿。
他们还鼓动读书、学算、钻图纸……倒不是虚的。天工局里出来的新物件、新章程,九成以上都打着朱雄英的名字。所以天工局,在他们眼里,比五岳还重、比太庙还肃,进去当个杂役,都被人抬着走。寻常百姓也认这个理儿:能进天工局,本就是光宗耀祖的事,谁也不觉得突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