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3章 闲来无事,提笔蘸墨(1 / 1)

真正让朱雄英摇头苦笑的,是这群人竟把他供上了神坛。

理由简单得近乎直白:如今大明地上跑的、天上飞的、水里游的,还有那黑板上写的、账本上记的、学堂里教的,十有八九,源头都在他朱雄英笔下。公式是他推的,体系是他搭的,连最拗口的“热力学第二定律”几个字,都是他亲手写在纸上的。不拜他,还能拜谁?

朱雄英翻完密报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差点以为背后站着个同乡。

其实这“科学社团”自己从不称教,只说自己是个结社……就跟国子监外头学生凑的诗社、茶楼里匠人办的技研会差不多。只是规矩太严:非识字、非通算、非懂图纸者,免谈入社。起初没人当回事,只当是书生们关起门来较劲。

直到近几个月,朝廷推行新税、改律令、设讲习所,一连串动静搅动了他们的盘算。上头几位牵头的变了主意,不再只盯着士子和匠首,转头朝市井铺面、码头苦力、城郊农舍伸手。

人一多,规矩就松了,调子也变了。有人开始穿统一青衫,见人先鞠躬三礼;有人自发抄印《格物初阶》,挨家挨户送;还有人夜里点灯,给巷口的孩子讲“为什么铁锅烧红了会变色”。地方官察觉不对,查了一圈,发现他们既不聚众焚香,也不画符驱鬼,却把街坊邻里拢得比保甲还紧……这才一层层报到了东宫。

细看下来,这社确实没害处。劝人守法、教人识字、帮人算账,连收的那点社费,大半都贴进免费讲堂和童蒙课里。孩子缺笔少纸?他们匀;老人听不懂新税条?他们上门掰开揉碎讲。

骗钱?没影儿。作恶?没证据。

单论眼下,这伙人干的,倒是正经事。

朱雄英搁下卷宗,没批驳,也没嘉奖。

天下万事,起头时多半带着股热乎气儿:想做事,想救人,想让日子变个样。可人心这东西,经年累月,风吹日晒,总要长出些歪枝杈。今日清白,不等于明日干净;眼下利民,难保将来不生祸根。

可人家现在确确实实蹲在学堂门口教算术,蹲在码头边帮船工画新锚图,蹲在病户床前熬药煮粥……你拿什么理由去拆?

朱雄英不拆。但记下了。

这世道跑得太快,有人追得上,有人喘不上气。尤其那些头发花白、耳朵背了、手抖得握不住锄头的老汉,一句“包治百病”,就能哄走全家积蓄;一句“入社升天”,就能叫人散尽家财。邪教最毒的地方,不在它多凶,而在它专挑人最软的肋下手。

好在眼下尚无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教门。至于别的……比如借“稳赚不赔”之名,拿后人钱填前人窟窿的把戏,朱雄英早料到了。

庞氏之流,未必今日就有,但迟早会来。等骗子真蹲牢里了,再立规矩?黄花菜都凉透了。

法,得先立着。

这事定了,朱雄英才松了口气。

最近桩桩件件堆得比砖窑还高,连他夜里醒两次,都下意识摸算盘珠子。

眼下总算能歇一歇:朝中两派掐得正欢,保守派咬住旧制不放,激进派踩着新政往前拱,他只需偶尔点一点头、晃一晃袖子,局面就稳得住。

土地清丈也顺了。先前有人煽动乡民闹事,喊什么“夺田逼命”,可等户部砍了三个带头造谣的脑袋,再由新任巡抚当街宣读分田细则,底下人也就闭了嘴。

当然,分地时候少不了猫腻:谁家多划半亩旱坡,谁家少记三分水田,朱雄英全知道。只要没掀翻桌子、没饿死人,他便懒得过问……睁一只眼,是给活路;闭一只眼,是留余地。

分地时,人人都是二亩,可这“二亩”究竟实打实几丈,里头就有些门道了。

关系近的,多划出三五步,没人吭声;关系远的,少给一垄半畦,也属寻常。

乡里头这类事,向来不少。没捅出来,便算揭过;真闹到明面上,官府就得照规矩办。

不过这类琐事,极少递到朱雄英案前……底下官吏早有章法,小事自行处置,大事才报上来。

人聚成群,情理总在法理之前。谁跟管事的熟,谁自家就是管事的,分粮、派差、调田、授职,自然比旁人多得几分便利。

这道理,古今皆然,改不了,也压不住。

朱雄英心里清楚,便也不费神去堵。只要政令通达、赋税如额、百姓不哗变、地方不生乱,其余细处,他懒得较真。

闲来无事,他提笔蘸墨。

阔别文坛几年,他打算再动一动笔……准确说,是把旧日存稿翻出来,重新登刊。

其实也没隔多久,上回署名刊发,不过两年光景。

早先预定的几部大作,他早已写完;后来又零零碎碎添了些短篇杂记,直到两年前才停笔。当然,这些年他并非只抄不创……偶有兴致,也自己编些小段子、小话本,不为传世,只为解闷。

也不知是不是因他名头太响,但凡署名刊出,无论长短新旧,必被争相传阅。

更难得的是,他这一带,民间竟也冒出不少能写的。有些文字,连朱雄英看了都点头:结构稳、人物活、伏线埋得巧,故事讲得有筋骨。

这几年,大明各地办过多次征文试笔,每回都能挑出十来个下笔有神的新人。文风渐盛,竟真养出一批专靠写小说过活的手艺人。

他们未必字字珠玑,也未必人人爱读,但胜在勤快、懂行情……你爱看什么,他就写什么,换套衣裳、改个地名、挪个身份,故事照样顺溜。

朱雄英写一本的工夫,他们能攒出十本。

内容大多雷同:不是少年遭辱后翻身扬眉,便是寒门书生断冤案、斩奸佞、镇贪官。打脸要响,出手要狠,结局要亮堂。

朱雄英翻过不少,心里明白:这就是后世说的“爽文”。

爽是真爽,可论起写法,多数还停留在“打完就赢”的粗坯阶段……不知节奏怎么吊,不知情绪怎么蓄,更不懂“装”要装得有理,“打”要打得服人。

他琢磨过,往后若真想试试,兴许换个名字悄悄写两本。

可绝不能用皇嫡孙或皇帝这个身份。真让朝臣发现天家贵胄偷偷写“王二狗怒撕县太爷”,怕是要连夜收拾包袱躲出应天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