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却没这闲心。
朱雄英另有一桩事要办:给大明文坛,栽一棵新苗。
这回,他想推的,是“格致小说”……以实学为骨,以奇想为皮,讲天地之理、造化之机、未见之物、未至之世。
爽文热闹一时,终究如蜜糖水,喝着甜,却撑不了身子骨;格致小说不同,它像一碗热汤饭,入口踏实,久食养人。
说到格致小说,他最先想到的,是《生希》。
不叫“弗兰肯斯坦”,也不唤“科学怪人”。他思量再三,定下这个名字……“生希”,取“生命之希冀”之意。
故事不长,他三天落笔,五日誊清。
初刊登报,读者多是一皱眉:这是什么胡话?死人缝活肉?岂非妖言惑众!
可等看清署名栏那三个小字,手里的报纸忽地攥紧了。
……是陛下马甲。
这话已成朝野共识:陛下出手,必有深意。
再离谱,也得往深处嚼。
于是硬着头皮往下读。
越读越迟疑。文中所载器械之名、药液之配、火候之度、筋络之接,细得如同匠人口授,真得让人忍不住摸摸自己胳膊,怕哪天夜里真有人叩门问:“敢借君一臂否?”
待全文登毕,合上报纸,不少人脊背一凉,指尖发麻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这小说写得太真了,真得像有人亲眼盯着事态一寸寸发生过。
不少人竟信了……那本子上写的南山市,是实打实存在的;南山市的墓园里,真有具被针线密密缝起的尸身。
第二期报纸上,朱雄英谈起了这篇东西是怎么来的。
“科幻,说白了就是科学加幻想。拿眼下有的技术作底子,往前推一步、两步,甚至三步,合情合理地想,写出来,就成了。”
“既然是想出来的,自然全是虚的。读者不必当真,更不必追着问‘南山市在哪儿’‘那墓园门朝哪开’……地名、人名,全是我随手编的。”
“逻辑得站得住,科学要素得露得出,还得有人味儿、有思量。这三条,少一条,就不是合格的科幻。”
“我把它掰成两块:软的,硬的。”
“软科幻,不抠科学细节,只要事理通顺,怎么大胆都行。比方说,人搬去太阳上住……听着荒唐,可若把‘为什么能住’‘住了以后怎么活’‘人心里怎么想’写透了,照样动人。”
“硬科幻呢,就得扎扎实实踩在现有科学的肩膀上,往前跳,不能乱飞。每一步推测,都得让人点头:嗯,照现在这路子走,真可能走到那儿。”
他条分缕析讲完了分类和门道,末了提一句:征文启事来了。
题材不限,唯有一条铁律……必须是科幻。
三个月为期。头名作者,可面见笔者。
笔者是谁?大伙心知肚明:朱雄英,当今大明皇帝陛下。
消息一出,满城呼吸都沉了一拍。
能见朱雄英一面?这可是天大的脸面。人人铆足了劲,笔杆子磨得发亮。
“为抛砖引玉,笔者接下来会隔些日子,发一篇短篇科幻,权当给大伙点个火种。第一篇如下……”
“地球上最后一个人坐在屋里,这时,响起了敲门声……”
“以上,完。”
读到这儿,人全愣住了。
然后呢?
稍懂点常识的都知道,“地球”就是脚下这颗星的名字。
只剩一人?怎么剩的?瘟疫?大战?还是别的什么无声无息的灭顶之灾?
没交代。
既已独存,那敲门声打哪儿来?是耳朵听岔了?还是门外真站着谁?又或者……他根本不是最后一个?
两句话,没多一个字,却把人脑子钉住了,翻来覆去地转。
既叫科幻,就得按现实的理儿去猜。
敲门声背后,到底是幻觉、机械、外星物,还是……另一个活人?
短短一行,就把科幻的魂儿勾出来了。
不是靠场面堆,而是靠念头撞念头。
看完的人,手痒得坐不住,都想提笔试试。
可刚蘸好墨,脑中先蹦出“科学怪人”,再浮起“最后一个人”。
这两篇,像两块烙铁,烫在所有人脊梁骨上。
谁动笔,都绕不开它们。
作者们直叹气,又忍不住服气:朱雄英这手笔,真不是盖的。
市面上也立刻疯长出一堆跟风货:《科学巨兽》《科学侠士》《科学犬》……铺天盖地,连书肆角落都塞满了。
江才拎着一摞盗版冲进书房,气得手抖:“他们怎么敢?”
朱雄英摆摆手:“随他们写去。”
他倒看得开。市场热了,跟风本就是常事。尤其如今大明文坛正旺,哪回新风一起,不是满街抄抄写写?
前世那些网站,但凡冒出个爆款题材,底下立马涌出几百号人抢着仿、争着蹭……作者赚了钱,读者得了乐,连带整个行当都活泛起来,何苦绷着脸拦?
“这是抄!赤裸裸地抄!”江才咬牙,“抓!全给我抓进牢里!”
朱雄英笑了:“抓?那定什么罪?”
“还能定什么……”
江才话到嘴边,忽地咽住。
抓了又怎样?为几篇文章,把人往死里整?太难看。
不是朱雄英制不住他们,而是真这么干,反倒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。
毕竟,抄文章,又不是抄刀子杀人。
他讪讪一笑。
皇上不急,太监急……他此刻,正是这般光景。
“算了算了,由他们去。抄得再像,没人买账,也是白搭。”
朱雄英笑说。
抄,也是门手艺。不是谁拎起笔,就能抄得让人愿意掏钱、愿意往下读的。
朱雄英的小说登在报纸上,如今大明境内,不看报的几乎找不出几个;凡识字的,十有八九晓得作者是谁,也清楚这人底细如何。
他压根不怕别人抄……真抄出新意、讨得读者喜欢,他还真得服气人家的脑子活络。
抄到这份上,早就不叫偷,叫“借光”了。
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吗?
这事最后没声没响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