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索性往前跨一大步:连环画、漫画、绘本,一并推出来。
连环画最接地气。
就拿他自己写的《三国》《西游》下手……人物熟、情节熟、百姓爱听爱看。民国那会儿的连环画,也是这么一路过来的。兜了一圈,又回到原点,倒像是天意。
漫画路子宽得多。朱雄英肚子里存的本子,够印十年。可挑哪几本,得掐着分寸:太烈的、太玄的、太洋气的,先搁着。有些故事,骨子里是别处的魂,硬搬回来,味儿不对。
绘本则另是一路。字少,画多,讲个道理、逗个孩子、暖个老人,三两笔就落了地。朱雄英记得,前世这玩意儿专给娃娃看,可今儿他想试试……大人蹲在树荫下翻一本,小孩趴在膝头听一段,画里没多少字,可意思全在眼里。
这事定了,他提笔蘸墨,纸铺开,第一张稿子,就从“桃园结义”起头。
朱雄英反复琢磨,决定把前世钟爱的一部电影……《大话西游》……改绘成连环画。
这故事早被无数人翻来覆去看过,年岁渐长后重看,总能咂摸出新滋味:笑得前仰后合时,心头却忽地一沉;闹腾过后,只剩一声轻叹。
绘本暂且搁置,眼下先紧着连环画来。
可真提笔动手,他才发觉自己手底下压根没那股子画劲儿。
这倒不稀奇。历朝皇室里,擅丹青的、精医术的、会雕木的,样样都有。大明宫里那位天工皇帝,刨花锯末都能玩出花来。可朱雄英偏偏没沾上这一星半点。
没法子,只得让江才寻来一拨画师搭把手。
连环画本就不是供人挂在厅堂细赏的玩意儿,图的是讲清故事、传得开、印得起。画得太细,油墨糊成一片,印出来反倒模糊不清;成本往上一蹿,书价顶不住,百姓买不起,再好的故事也落不到人手里。
可头几回交来的稿子,不是味儿不对,就是太“讲究”……线条太稳、构图太满、人物太端着,像在画庙里供的神像,不像街头巷尾嚼着糖糕听故事的人。
朱雄英只好一遍遍说:“松些,再松些;活些,再活些。”
画师们挠头,改,再改,又改……
整整七日,磨得纸边都毛了,总算凑出一册初稿。
封面薄薄一本,纸页略糙,翻起来沙沙作响。朱雄英指尖划过一页……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蹲在城楼檐角,咧嘴一笑,眉眼斜飞,腰身一拧,整幅画便有了筋骨。
行了。
剩下便是他们的事了。这批人早替话本小说配过绣像,熟门熟路;再经朱雄英点拨几次,节奏就快了起来。后来交来的稿子,既没丢了神气,又不费印刷功夫,寥寥几笔,人物便立得住、动得了。
朱雄英翻着稿子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他心里清楚:画风不必千篇一律。有人勾线利落,有人设色大胆,有人专长神情……百花齐放,才撑得起一条新路。眼下只求好懂、耐看、接地气;等日后站稳了脚跟,再谈笔意、构图、气韵,也不迟。
原想着漫画是后话,可眼见这些人上手如此之快,他念头一转:何不趁热打铁?
连环画借《三国演义》这类旧本开路,顺理成章……老故事托新形式,百姓认得人物,好进门。
可漫画不同。它本身已是新瓶,若再灌陈酒,反显局促。
既然是全新讲法,索性从头新酿一坛。
港台那些侠气纵横的漫画,他闭眼都能数出几套;金庸、古龙的小说,更不必说……字字带风,句句生刃,正对这个时代的胃口。
《大话西游》终究被他轻轻搁下了。
不是不好,是太跳。那些插科打诨、颠三倒四的桥段,此刻摆出来,怕要叫人摸不着头脑:笑点在哪?怅惘又从何来?
经典须得落地,不能悬在半空。
金庸古龙的故事,则如一把开了刃的刀,不需解释,拔出来就是寒光。
当然,他绝不会照搬前世文字。人物还是那几个人,江湖还是那一片天,但走哪条路、撞上谁、说出什么话……全由这方天地重新落笔。
小时候不懂事,只当那些故事是纯粹的侠义传奇,尤其金庸笔下,许多人物行径裹着层层粉饰,看似磊落,实则经不起推敲。
如今朱雄英已非昔日少年。他亲身活在史册翻动的年岁里,见过城头旗换、听过市井流言、也亲手批过几道边关急报……历史不是纸上的墨痕,而是人踩出来的泥路、血浸过的黄沙。那些曾被轻描淡写绕过的污点、被浓墨重彩拔高的忠义、被悄悄抹平的私欲,在他眼里,早没了滤镜,只剩粗粝的真实。
于是,该削的削,该补的补,该掀了重搭的,就一砖一瓦全拆干净。
这对他不算难事。前世写过几十部完本小说,改稿、续写、重设人设,早已熟门熟路。
旧日书迷圈里传过一副联语:上联“飞雪连天射白鹿”,下联“笑书神侠倚碧鸳”,横批“越女剑”。
这些故事横跨数百年,时代驳杂,可放在这世道里,并非都能照搬。明末清初的刀光剑影,绝不能落笔;元末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,写起来也得掂量分寸……稍有不慎,便是祸端。
朱雄英干脆绕开所有敏感年份,只往前溯。从春秋起笔,一路写到南宋末年。那会儿距今已逾百年,史实模糊,传说纷杂,既无干碍,又留余地。
至于后续如何走,他不急。先看读者买不买账。
第一个选中的,正是《越女剑》。
故事极简:牧羊女阿青,因一只白猿授剑而通神技;偶遇范蠡,被引荐入越宫;助勾践雪耻复国。可她心尖上的人,自始至终只有范蠡一个。而范蠡眼里,只装得下西施。
阿青提剑赴姑苏,欲杀西施。临门那一眼,却怔住了……那女子眉目如画,笑意温软,竟叫她手中剑再抬不起半分。转身离去时,没留下只言片语,亦无人知她去了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