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2章 马六甲(1 / 1)

数年前,朱雄英便令通晓山川地理的士人反复勘测、修订,尤其着意标注周边诸国疆界、部族聚落、水陆关隘。每有边情战报递到,他必铺开此图,指划推演,细究其中关节。

此刻图上,大明疆域以朱砂标出,红痕已密布南洋、安南、占城、真腊,几乎漫溢整幅南半球。

朱雄英指尖停住,目光缓缓移向两处……毗奢耶那伽罗帝国、马六甲王国。

毗奢耶那伽罗,是古印度最后一支奉持印度教的势力所建。其地距南洋甚远,初时朱雄英压根未将其列入考量。彼处早已是诸教角力之地,佛、婆罗门、耆那、伊斯兰各执一端,厮杀千年未休。他原定十年内不触古印度,只待其内耗更甚,再徐图之。

可眼下种种反常迹象,又让他不得不琢磨:莫非是那边的人,借着海路暗中搅局?

毕竟大明这些年扩势太快,小国惶惧,生出敌意,本就寻常。

再看马六甲。

这国才立不过数载,朱雄英登基时,它尚是个滨海小寨。立国后头一件事,便是遣使渡海入贡,称臣纳款。

起初朱雄英只当它是附庸小邦,未加留意。可近年海贸日盛,船队频出,补给、修缮、休整皆赖马六甲港口。其地随之骤富,商旅辐辏,水师驻泊亦渐成惯例。

朱雄英这才警醒:一个靠贸易活命的小国,若真看出大明志在控扼航路,岂会坐视?

他闭目片刻,眉间微蹙。

局势未明,妄断无益。

抬手召来江才:“将我所疑,速拟电文,直发朱棣。”

朱棣展信,眸光一跳。

“还真可能是这两处!”

他即命取来周边详图,又令工匠速设沙盘,备好旗标、竹签,准备推演。

目光先扫过毗奢耶那伽罗……疆域辽阔,山岭纵横,但朱棣清楚,那地方连年征伐不断,庙宇与清真寺隔着一条河对射火铳,百姓为争一口井能打三年。他不信这些人能搁下宿仇,齐心对外。

此前也从未想过,会有邻国细作潜入南洋搅风搅雨……他们自家都快打散架了,哪还腾得出手?

只是眼下证据未实,他暂将此念压下,记在沙盘一侧。

目光一转,落在马六甲。

这是整个南洋周边,唯一可能对大明生出忌惮、且真有手段搅局的政权。

它卡在东西商路咽喉,大明船队愈多,它愈肥;大明若控此港,它便只剩半条命。

朱棣食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马六甲海峡一线,正欲开口,忽听门外禀报……

“锦衣卫奉旨抵营!”

朱棣抬头,眼中一亮。

来人一身玄色短褐,腰悬乌木牌,面无饰物,只一双眼睛沉静如潭。

“只你一人?”朱棣问。

“大人放心,人已散入各处,我专程来接洽。”

朱棣颔首。锦衣卫向来如此,踪迹难寻,单人赴约反是常态。

“你且说说,眼下可有要紧消息需交接?”

朱棣将自己所疑和盘托出。

那人听完,眼睫微垂,静默三息。

“敢问尊姓?”

“不必问名。”对方声音平直,“若方便,叫我小七。”

“下官有个意思,还请大人配合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下官请大人出使马六甲帝国,属下等人则另择路径潜入王国境内,搜集情报。”

“这么快?”朱棣微怔。

他们抵此尚不足半炷香工夫,决策竟已落定?

他心头一动,略生疑虑……锦衣卫行事,果真如此迅捷,还是仓促之间失了分寸?

果断是果断,可未免太急了些。

“本不该向大人言明,但为日后协力顺畅,还是如实禀告。”

小七神色平静,唇角微扬:“启程前,我等已圈定数处疑迹较重之地与家族。”

“马六甲王朝,正在其列。纵无大人推断,我等原也拟从此处入手查起。”

“如今大人所思、陛下所虑,恰与我等方略相合,索性将其列为首要查证之国。”

“既已定策,情报自当争分夺秒。”

朱棣颔首,神色渐松,确已信服。

“只是你们皆是汉人,远赴异邦,混入不易……可需本王相助?”他顿了顿,才将后半句吐出。

这话本不该问……问了便似探听锦衣卫机密,有越界之嫌。可事涉社稷安危,他不得不问。

“大人不必挂怀。”小七一笑,“此国本就杂居多族,夷狄、佛郎机人,还有我大明子民,所在多有。”

“尤以商旅往来者为最,不少大明百姓长居当地营生。我等身为汉人,反成便利。”

“其余安排,恕难奉告。”

他稍作揖让,又道:“另有一请……此次出使,望能随大人同往马六甲。”

朱棣点头,并未追问缘由。

他清楚:有些门,该叩;有些门,只宜静守。

他只需尽己之责,把差事办妥,便是对朱棣交待的最好回应。

“那本王即刻遣人递国书。”

小七摇头:“不必。直接率军前往。”

朱棣眸光一敛,须臾,缓缓颔首……他已懂。

若换作旁人,怕早已皱眉驳回。

真这般去了,稍有不慎,便是邦交破裂、刀兵相见。

可朱棣多想了一层。

小七此举看似莽撞,实则最直、最省、最利落。

马六甲不过大明藩属,若其心无异志,纵被大军压境,也只能吞声忍气……天朝威仪之下,哪容它讲体面?

大明要的,从来只是真相;它的委屈、它的难堪,谁曾在意?

可若它真藏了鬼胎,这一试,倒比千封密信、万条暗线来得更准、更快。

试出端倪,便无需再查;查实之后,便只管动手。

朱棣侧目打量小七一眼,心中微震:

“这小子,杀气沉,胆气硬!”

明明有十种温火慢炖的法子,他偏选了最烈的一把火……直烧过去,看它燃不燃得起来。

万一真烧出火头,战事立起;万一朱雄英追究,他也只能一人担下。

可这股劲儿,正合朱棣脾胃。

他就爱这般横刀立马的气概,就爱这般不遮不掩的狂态。

……这就是大明!

不服?不服,尽管亮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