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6章 伪装(1 / 1)

最怕的不是忙乱,而是拖进泥潭里……

钱粮日日往外淌,兵马天天往里填,朝中催着要结果,百姓等着看安稳。到头来,修渠的停了工,炼铁的减了炉,连学堂都缺了新纸。

这才是朱雄英决不能让步的地方。

运气好,几个月就能收场;运气差呢?

眼下瞧着只是一两股势力凑堆,可大军一动,谁敢说不会引来更多人扎堆上阵?

大明不怕他们打仗,朱雄英抬抬手,就能把那些所谓“精锐”碾成渣。

可碾完之后呢?人死了,地荒了,账空了……补哪儿去?

放着不管?他们照旧劫船、勒商、设卡抽税,海贸照样受堵。

真派兵驻进去?山高林密、城小巷深,今天杀一队,明天烧一村,后天又冒出来十几个“义军首领”,你剿得过来吗?

退一万步讲,就算全摆平了,派谁去管?

指望本地人自己理政?那跟从前有啥两样?

朱雄英不会干这种蠢事。

“但愿不是坏消息……”

他合上桌上的密报,慢慢吁出一口气。

局势还没落地,火候未到,一步都不能错。

朱棣得先摸清底细:这些国到底联没联?联了几家?哪几家是主谋?哪几家是被裹挟的?背后有没有更远的手在推?

这活儿,急不得,也糊弄不得。

将来事过境迁,老百姓喝茶时都能点评几句:“当时就该那样办。”

可现在,身在此局中,谁都不敢拍板。

朱雄英回信,只八个字:**全权交付,谨慎行事。**

随信而来的,还有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,斥责朱棣擅自调兵、动作过急。

不过仗还没开打,朱棣一看就懂……这不是真怪罪,是敲警钟。他扫了一眼,搁在一旁,没多耽误工夫。倒是那“谨慎行事”四字,沉甸甸压在心上。

这话一出口,等于说:陛下不看好眼前这盘棋。

朱棣清楚,自己往后每走一步,都得掂量三分。

唯一让他踏实的是……事权全交到了他手上。

万一撞上难断的关口,不必等旨意,不必请示,他自己拿主意。

“大人,国王子殿下已回话,不日将亲赴此地相迎,请大人安心等候。”

陈柏明刚走,朱棣便唤来小七。

“你怎么看?”

小七没迟疑:“既然陛下把事全托给王爷,不如趁势直入都城。人在那儿,耳目才灵,消息才真。”

朱棣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
又补了一句:“把之前查的拜里米苏拉那份档,抄一份送我案前,我再过一遍。”

他摊开纸,盯着名字看了许久。

拜里米苏拉……这人和大明早有渊源。

朱雄英登基前,海贸刚起步,郑和与蓝玉就领着船队跑南洋。那时不单为卖货,更要立竿见影地扶几个靠得住的桩脚。

先帝亲自盯这事。

拜里米苏拉,就是郑和亲手扶起来的一个。

只是当年大明势头正旺,觉得扶持个把小国,不过是顺手栽棵树,树活了,也就由它长去了。

不止他一个。印尼一带,郑和前后扶过七八个土王,有的授印,有的赐号,有的干脆连文书都没留全。后来生意做大了,用不上他们了,自然也就淡了往来。

如今这个满剌加国,正是当年随手撒下的种子,野蛮长出来的果子。

所以官制混杂、名号打架、衙门叠床架屋……不是没人管,是当初压根没打算让它长成大树。

大明自己改了制度,底下这些小国跟着学样,东抄一点、西搬一套,越改越乱,越乱越没人细究。

乱,是早就埋下的根。

按理说,满剌加国的国王本该亲近大明、倚重大明,可这些年大明不闻不问,本地势力便渐渐起了别样心思。

“久亲明的国……”朱棣低声念着,抬手按了按发涩的眼角,“这一趟,终究躲不过。”

若此行仅是册封拜里米苏拉,他原不必动身……只消在港口候着,等对方前来受封便是。

甚至,本该是拜里米苏拉亲赴大明,叩阙谢恩。

但大明要的,远不止一道金印、一纸诏书。

所以朱棣非得走这一遭,亲自去那都城一趟。

他再没多想,即刻起身。夜已深,他提了手电筒,径直往小七住处去。

门开时,小七正伏案翻着几份卷宗,灯还亮着。

“王爷?”小七抬头,略一怔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过来了?”

朱棣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书,点头道:“还在理情报?”

“有你在,我心里踏实。”

“您派人唤我一声就行,何必自己跑一趟?”

“等不及了。”朱棣摇头,把打算说了。

小七指尖慢慢蹭过下颌:“所以眼下只差一个由头,好名正言顺进满剌加?”

满剌加,就是满剌加国的都城,也是拜里米苏拉立国之地。

“正是。”朱棣颔首,“照规矩,我该在此静候国王来见;若贸然启程,反倒露了底,坏了事。”

“简单。”小七一笑,“我出面就行。”

“你?”朱棣微蹙眉。

“他们又不知我是谁。这些日子我扮得稳当,早没人疑心……只消装个任性胡闹的贵公子,嚷着要去满剌加开开眼界,不就顺理成章了?”

“这……能成?”朱棣迟疑。

他虽知小七在外奔走,却不清楚那些往来周旋的细处,拿不准这借口是否经得起推敲。

“十成十。”小七语气笃定,“身份这东西,随时能换。”

查情报那阵子,他早跟当地官吏混熟了。为套话,真真假假的消息放了不少,旁人至今摸不清他底细。

必要时,他可以是朱棣身边最信得过的幕僚;也可以是凌驾整支船队之上的世家子弟。

“反倒更合情理。”朱棣一点就透。

……正因小七是个骄纵难管的纨绔,朱棣才不得不跟着走一遭,免得出乱子。

“妙!”他眉峰一扬,“先前种种,全都有了交代。”

他不出门,是嫌小七碍眼,索性眼不见为净;

小七四处饮酒寻欢,本就合他身份;

就连册封一事,也成了给小七胡闹兜底的由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