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个说法也成。”小七笑,“反正我本就是您钦点的全权代行人。”
“可他们信吗?”朱棣顿了顿。
“信不信,不在他们嘴上,在我手里。”小七声音很轻,“人信的,从来不是别人告诉他的事,而是他自己‘看见’、自己‘挖出来’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要当面说破,他们反会起疑;
可若是我无意间漏了口风,又被他们撞见、追问、拼凑……那就信得死死的。”
朱棣默了片刻,仍有些犹疑。
“这是陛下专为锦衣卫设的课目,叫‘心理学’。”小七语气平平,“朱雄英陛下亲定的法子,实打实试过无数回,从没走过岔。”
“您只管信。”
一听是朱雄英所授,朱棣当即不再多问。
天子之言,何须质疑?
“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次日,小七照旧出门吃酒。
席间听人提起国王将亲来迎驾,他眼皮一跳,立刻来了兴致。
“国王要亲自来?”他斜倚着椅背,挑眉问。
陈柏明忙应声:“是!九日后,国王陛下便……”
“九天?”小七嗤笑一声,“拖这么久?”
陈柏明一时语塞。
“从满剌加赶到这儿,路是远了些。”他赶紧补上,“咱们这儿水陆不便,比不得大明通达。”……这话倒不是瞎编,他常与商旅打交道,早听说过大明驿路纵横、船舰如织。
“哦?”小七目光一亮,“满剌加?”
“正是满剌加。”陈柏明见他上心,赶紧接话,“那是国王发迹的老根儿。传说当年他北上途中,在一棵满剌加树下歇脚,瞧见一条鬣狗把一只鼷鹿逼到崖边……”
“小鼠鹿为自保,一脚把那野狗踹进河里。大人见状,认定此地祥瑞,便取名‘满剌加’,就此安家落户,慢慢成了今日的满剌加国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小七略一点头,“鼠鹿?这名字倒新鲜,我怎么从没听过?”
“名字是实打实的……模样像鹿,身量却小,动作机敏,神态带几分鼠相,因而得名。”
“哦?倒真想亲眼瞧瞧,世上竟有这等活物。”
“早年随先帝在北边林子里围猎,只见梅花鹿,还没撞见过鼠鹿。”
“先……帝?”陈柏明一怔。
小七脸色倏地一沉:“不该问的别问,多嘴作甚!”
“该打该打!是我冒失,是我莽撞!”陈柏明忙不迭赔礼。
“去,弄只鼠鹿来!”
小七冷哼一声,再不开口,只端起酒杯,自顾自饮起来。
陈柏明垂手立在一旁,心里却翻腾开了:
“这少年来头不小,怪不得那位‘王爷’闭门不出,独他一人在外走动、说笑、发号施令……”
不多时,底下人牵上来一只鼠鹿。
个头极小,四肢细长,脊背微弓,跑动时轻捷如鼠,偏又生着鹿角,毛色浅褐,眼珠乌亮。
“难怪叫鼠鹿……活脱脱一只长角的老鼠!”小七朗声一笑。
“这么说,满剌加倒真有点意思。”
“大人对满剌加有意?”陈柏明试探着问。
“岂止有意!”小七一拍案,“行了,不必劳烦你们那位国王千里奔波,我亲自走一趟便是!”
“顺道看看,这满剌加究竟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“话说回来,那儿好玩么?”
“好玩,自然好玩!”陈柏明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只是……国王已启程前来,这般改弦更张,怕有违礼制……”
“礼制?礼制能当饭吃?”小七皱眉,“听我的……让他原路折返,不必来了!”
“不就是个册封么?又不是登基大典,值当折腾?”
“这……”陈柏明额角微汗,“小人……实在不敢擅自定夺。”
“你是不信我能定这事?”小七嘴角一扬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你尽管放心……这儿的事,我说了算。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。”
“谁也拦不住。”
陈柏明喉结一动,没接话。
“怎么?不信?”小七面色骤冷,目光如钉,“不信?我现在就给你看个明白!”
话音未落,他霍然起身,袍袖一甩,转身就走。
当晚,朱棣歇息的院中传来一阵争执,声音不大,却透着紧绷。有人瞥见小七脸色铁青,步子极快地冲出院门。
次日一早,陈柏明被唤至朱棣处。
“大人,您唤我?”
再见面,朱棣眉宇间阴云密布。陈柏明垂首静候,一句多余的话不敢吐露。
“本王思量再三,册封一事,还是亲往满剌加为妥。”朱棣语气平直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,“你即刻遣人知会你们国王,叫他停驾回程,不必再赴此地。”
“可……国王昨日已启程,眼下怕已过三岔港……”
“啰嗦什么!”朱棣眼神一凛,“让你传话,你就传话。出事,我担着。”
陈柏明腹中苦水翻涌,心下却愈发笃定:
这队人马里,真正拿主意的,从来不是眼前这位“王爷”。
那叫小七的少年,才真是压着全场的分量。
他究竟是谁?小七……莫非排行第七?可什么样的人家,敢让一个少年代天巡狩,连藩王都得退让三分?
他摇摇头,把念头掐断。
再往下想,就不是谨慎,是找死。
这种事,轮不到他一个使臣揣测。他能做的,只有一桩:把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,一字不漏,报回宫中,由国王决断。
消息传到拜里米苏拉手中时,他正坐在金漆车辇上,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陈柏明呈上的密报。
左右大臣早已炸开锅……
“呼之即来,挥之即去?当我们是什么?”
“荒唐!”
“哪来的狂徒,半点规矩都不懂!”
“天朝上国?也不过如此!”
拜里米苏拉听完,只抬眼扫了一圈,缓缓开口:“起驾,回宫。”
“陛下不可啊!”
“小国尚存体面,岂能任人摆布?”
他忽然笑了,笑得极淡,极冷:“这么说,天朝使节若降罪下来,诸位愿替本王扛着?”
“大明铁甲舰已在海面游弋,不日将抵满剌加。谁愿出城迎战?”
“挡?拿什么挡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,“若有谁能率船击退大明铁甲舰,本王即刻拨三艘舢板,任你调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