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几个孩子,衣领干净,指甲缝里没泥,头发也梳得齐整。
他在别处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:蓬头垢面,汗馊味混着尘土气,夏日里隔三步就能闻见,走近了直皱眉。
可这几个,手背虽有些皴,指节分明,掌心还带着薄茧,却不见污渍;脖颈露出来的一截,也是洗得发白的棉布,干爽利落。
指缝干干净净,身上也闻不出什么异味……哪怕背着粪篓的孩子,那股气味也是从篓子里渗出来的。
卸下背篓,人本身反倒清爽得很。
摩利根没进过应天府城。要是他去过,准会发现:那种孩子,在应天府压根见不着。
他们出现在温台城,只因浙省近来灾情不断。
太平年景里,这年纪的孩子早该坐在学堂里念书了。
领头那个孩子抢着答:“不快点洗,容易得病!身上脏,细菌就钻进来,人立马就倒!”
摩利根一怔:“这话谁教你的?”
“学堂老师讲的!”
“对对对,报上也登过!我们天天看报,学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嗯?”
摩利根愣住了。这种孩子……也能上学?
还有,报?什么报?
他这两年不在大明,跑的是海外几国之间做买卖。
兜一圈回来,还是觉得大明最赚钱,又一头扎了回来。
所以大明这几年怎么变的,他真不太清楚。
“你刚说的‘报’……到底是个啥?”
“报上登消息,教道理,还登故事哩!”
摩利根想了想,摸出几枚铜钱:“去,给我买一份回来。”
孩子面露难色:“您要哪一种报啊?”
“报还有好几种?”摩利根吃了一惊。
“可不嘛!有讲大事的,有说故事的,有教算术识字的,还有专讲卫生、农事、手艺的!”
摩利根来了兴致。
打发随从先安顿住处,转头就让那孩子带路,直奔卖报的地方。
到了地头,他多看了孩子两眼,语气松快了些:“我在温台城待一个月,你替我跑个腿,成不成?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狗蛋。”
“跟您跑腿,得给钱!”
摩利根乐了:“你知道我是谁不?”
狗蛋停下脚,歪头瞅他:“你很厉害?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下巴微抬,眼里透出点亮光,“我有钱。”
“您有钱,跟我有啥关系?”狗蛋扭过脸,“再厉害,钱也不是我的呀。”
“嘿!”摩利根不恼,笑眯眯接话,“跟着我,总不会饿肚子吧?”
“不要!”狗蛋头也不回,“不跟着您,我也饿不着!”
说话间,两人已到了报摊前。
摩利根看见,买报的人排着队,一声不吭,挨个儿上前。
“您在这儿等,我去给您买!”
“您每样都要一份?先把钱给我吧!”
“等等……”摩利根压低声音,“你怎么不排队?”
狗蛋咧嘴一笑:“我认得老板。”
“这报摊是你家开的?”
“不是,我哥在这儿卖报。”他眼睛弯弯,“要是我家能开一个,那才真叫发财呢!”
不多时,狗蛋抱着一摞厚纸回来了。
“这么厚!”摩利根接过手,指尖一沉,忍不住道。
这叠纸,够印一本小册子了。可他数了数找零,心里直嘀咕:这么厚,价钱竟比半本《三字经》还便宜?
翻开头一页,他目光钉在上面,再没挪开。
等回过神,天已擦黑。他活动发麻的腿脚,才发现狗蛋一直站在旁边,没走。
连日阴雨,夜里更凉。
摩利根裹着厚棉袍,不觉得冷;狗蛋穿得单薄,肩膀正微微发颤。
“你还在这儿干啥?”
“温台城太大,怕您转丢了。”
摩利根抬眼看他,嘴角一扬,伸手揉了揉狗蛋头顶的乱发,掌心温热。
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还能迷路?”他摆摆手,“回家吧,路我认得。”
狗蛋点点头,转身跑了几步,又回头挥挥手。
摩利根独自踱回住处,路上慢看街景。天色愈暗,他便折身回去,捧起那摞报纸,一页页翻下去。
这一看,就是通宵。
几天过去,他足不出户,连饭都让伙计送进屋。
直到某天清晨,他合上最后一张油墨未干的报页,长长吁出一口气:
“不愧是大明。”
“是我落了步子了。”
粮还没出手,他倒不急了。
索性在温台城里四处逛,想寻些新门道。
藕煤、手电筒、铁皮文具盒、印着拼音的识字卡……一样样新鲜货,看得他眼花。
他干脆把粮食低价清了仓……价虽低,照样赚头不小。
可越看那些货,他心里越活络:
运几筐藕煤去别处卖?费时费力,赚头有限。
要是自己建厂,照着图纸把这玩意儿一条线拉出来……
那才是长久的买卖。
手电筒这类精巧物件,他自个儿造不出来;可藕煤不一样。
难道连这等粗活都摆不平?
再说,产煤的地方又不止温台城一处……别的州府周边,矿脉也多的是。
只要摸清藕煤的门道,回本国后立马建厂开工。
不,他若带着这手艺回国,怕是能直接换一个贵族头衔回来。
念头一起,摩利根坐不住了。
眼见好处就在眼前,心口那点贪念再也压不住。
他当即吩咐手下四处打探:藕煤用什么料、怎么烧、火候怎么拿捏。
煤炉子倒好办,瞅一眼就明白;真正费神的,是那配比和工序。
打听过程中,他也留意到大明近来招引外商的种种章程。
道理并不深奥……商人一眼就看透了底细。
他盘算着,回去也照这个路子来一遭。
与此同时……
“陛下,锦衣卫在城中盯上一个洋商,此人举动……有些异样。”
“哦?”朱雄英抬眼,“说清楚些,什么来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