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锦衣卫呈报,此人姓摩利根,自海外而来,初时只做粮米买卖。
大明粮政向来稳当:官仓托底,市面放开,既保百姓不断炊,又防奸商囤积居奇。
近年海贸渐盛,不少外国客商也卷入粮行。
浙省遭灾,官仓紧急调拨,各路粮商闻风而动,纷纷押货入浙。
虽有朝廷兜底压价,但减产之下,粮价仍涨了一截……千里运粮,照样有利可图。
那兜底,不过是不让价格疯涨罢了;整个市面,粮价都在往上走。
偏这时候,一批粮价明显低于市价的米面突然涌进码头,立刻被锦衣卫记在了眼里。
起初只当此人仗义让利,可没过几天,对方开始频频向本地工匠、窑户、铺户打听藕煤的制法、原料、烧炼火候……
锦衣卫眼皮一跳:这哪是做生意,分明是探底细!
莫非是别国派来的细作,专瞄大明的手艺?
事涉机密,层层递报,最终呈到朱雄英案前。
“查过他的底子没?”朱雄英翻着薄册问。
“回陛下,查了。”锦衣卫低头,声音发紧,“属下无能,没挖出实情。”
朱雄英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。
“查不出,未必是你无能。兴许人家真就是个正经粮贩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先盯着,看他往哪儿走。等他真碰上要紧的活计,再报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……”锦衣卫抬手,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朱雄英摇头:“不必。单凭猜疑就动手,传出去,谁还敢踏进大明半步?”
“再者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“就算把方子白送他们,他们就能照着做出东西来?”
锦衣卫忙应声领训,躬身退下。
门刚掩上,夏原吉进来。
朱雄英笔不停,边批边问:“董守正松口了?”
“回陛下,嘴硬得很。”夏原吉垂手答,“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私卖牟利,死活不吐旁人。”
朱雄英落笔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几万石粮,他一个人扛得动?接着审。有结果,即刻来回。”
夏原吉应下。
“这事你先搁下,交锦衣卫去办。河道、水库那边缺不得你,盯紧些。”
“朕信得过你。”
治河工程已全面铺开,总揽大局的人,得是懂行、稳得住的。
审案子这种事,锦衣卫本职所在,夏原吉不必插手。
“若他还装糊涂……”朱雄英嗓音低了几分,“那就别怪朕不留余地。”
话里没提刀,寒气却已到了骨缝里。
当日情形,他至今记得清楚。
……
“陛、陛下?!”董守正抬头撞见朱雄英,腿一软,冷汗浸透后背。
人站在眼前,意味着什么,不用人说。
眼下只盼还能糊弄过去。
“你喊着救灾,朕问你……救的是哪处灾?粮又运去了哪里?”
“这……”他抹一把额角,“日子久了,臣一时记不真切……”
硬着头皮补一句:“容臣回去翻翻账册,立时报与陛下。”
“翻账册?”朱雄英冷笑,“你是想趁机溜吧?”
“来人……锁了!”
话音未落,董守正膝盖一软,整个人瘫在地上,连抖都抖不动了。
他清楚,自己已是彻底完了。
“……给朕查!”朱雄英声音冷硬,“朕倒要瞧瞧,他底下还吞了多少粮!”
他从前听过一句话:家里若见一只蟑螂,墙缝里早藏了百只。眼下这话,搁在这事上,照样准。
如今揪出的,不过董守正经手的一个小粮仓。可暗处呢?他到底动了多少仓、挪了多少粮?没查透之前,谁也说不准。
锦衣卫押着董守正从夏原吉身前走过时,夏原吉只轻轻一叹,摇头不语。
“前倨后恭……”他嘴角一扯,冷笑出声,“自己往死路上撞,谁也拉不住。”
随后,夏原吉牵头,清查整个浙省粮仓。
结果令人咋舌。
几处要紧的大仓,他们不敢碰;其余那些零散小仓,十有八九都被人动过手脚……有的仓门一开,空空如也,连粒米渣都不剩。
粮去哪儿了?明摆着的事:偷偷运上市面,卖给穷苦百姓,换银子。
大明虽有平价购粮兜底之策,可天灾一来,粮价一夜翻倍,短时间里谁也压不住。
这些人盘算得精:趁粮贵时悄悄提走一批卖出去,等价跌了再低价买回补仓。有些干脆不补……反正没人查,缺不缺粮,全凭账本说话。
可朱雄英想不通的是:董守正为何在洪灾未发之前,就早早挪粮?
那时粮价稳得很,既无暴利,又无紧迫,挪粮风险大、收益小,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门。他图什么?
眼下查到的线索,都指向一个结论:董守正确是借灾牟利。所有往来账目、人证口供,也都与他所招供的一致。可朱雄英心里,始终悬着一丝疑影。
“这世上的蠹虫,啥时候才能绝干净?”他喃喃一句,语气里全是倦意。
他也知道,这话不过是白日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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