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子暄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腾出地方。
“你在这儿等多久了?”
“也没多会儿。”她晃了晃脚,“反正闲着,就天天来这儿等你呗。”
“就是有点闷。”她仰起脸,“前些天小胖、小猴子他们还在这丢沙包,我还能看热闹。后来也不来了,我就只能坐着发呆。”
朱雄英喉头一紧:“这几天……你每天都来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语气轻快,“下雨也来。总觉得你会来。”
“娘说我等不到你,我不信……瞧,我等到了吧?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,干净又亮。
“娘说得不对。”
刹那间,朱雄英眼前仿佛掠过一道瘦小身影,站在雨里,单薄肩膀微微缩着,固执地望着巷口……心口忽地一沉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
登基前,他是皇子;登基后,他是皇帝。
他向来端坐于高位,身份使然,注定难有知己。
尤其早早卷入大明权力中枢,身边人形形色色……忠直者有之,逢迎者有之,暗藏机锋者亦有之……却偏偏没有一个能说掏心话、只因喜欢便凑在一处玩闹的寻常朋友。
登基前,或还有一两个真心拿他当同龄人待的;可龙椅一坐,连那点影子也淡了,再无人敢称他一声“兄弟”,更无人配听他一句牢骚。就连最信得过的江才,也只能听命办事,不敢接那一声叹息。
至于那种等你三天、只为一起跳根皮筋的干净情分?早随上辈子一道埋进记忆里了。
不,便是上辈子,也少得可怜。
“是吗?那怕是你娘记岔了。”朱雄英回过神,嘴角一扬。
“今儿怎么玩?”他弯了弯眼睛,“你先来,还是我先来?”
“当然是我!”夏子暄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上回输给你,我可练了整整七天!”
“瞧好了……这回,我准赢!”
……
朱雄英与夏子暄的笑声还在宫墙间飘着,满剌加国的封王礼已拉开帷幕。
礼成,即意味着满剌加正式归入大明藩属之列:奉表称臣、岁贡不绝;大明则须担起护其疆土、御其外侮之责。
这场典礼,满剌加上下筹备近两月。若非小七一拖再拖,早该月余前便办妥了。
连素来鲜少露面的朱棣,也亲临现场。
可仪式刚启,朱棣眼皮一跳,小七手指微紧……两人几乎同时觉出不对劲。
“这气氛……不太对。”朱棣眯眼扫过四周侍卫,“怕不是要出事?”
小七鼻尖微动,喉结一滚:“留神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真乱起来,先顾自己。”
“王爷放心,拼到最后一口气,我也送您回大明。”
朱棣嗤地一笑:“别小瞧人。我身上那点血,早混着刀口风干了。”
“这点阵仗,还不配让我皱眉。”
流程走完,眼看朱棣将登台授印,交接王权……
他缓步踏上高台,朝拜里米苏拉略一颔首。
就在指尖触到那方金印的刹那,一个声音陡然劈开寂静:
“且慢!”
众人齐刷刷扭头……苏拜拉自人群里踱了出来。
“你疯了?”拜里米苏拉低喝,“这是你能撒野的地方?”
“撒野?”苏拜拉嘴角一扯,“父亲,您倒还当自己是父王呢?”
朱棣眸光一沉……称呼变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他不动声色退半步,袖口掩住手按刀柄的动作。
果然,下一息,苏拜拉开口,字字如钉,把朱棣和小七心里那点悬着的疑影,一下钉死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拜里米苏拉声音发紧。
他背脊发凉……这节骨眼上,最小的儿子,真敢掀桌子?
“父亲,您这位置,该让让了。”苏拜拉没答他,只把“父亲”二字咬得格外清楚。
“什么?!”拜里米苏拉瞳孔骤缩,“你竟敢谋逆?!”
他惊的不是王位不保,而是……若今日叫朱棣看见满剌加连自家儿子都压不住,大明还会认这个藩属?还会信这个“王”?
“拿下他!”拜里米苏拉厉声吼道,随即转身,朝朱棣拱手,额头沁汗:“惭愧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“犬子失仪,搅了吉礼,晚宴必亲自赔罪,万望海涵。”
朱棣抬手,指向苏拜拉:“眼下,您怕是顾不上赔罪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真以为,自己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王?”苏拜拉朗声一笑,拍了三下手。
甲胄铿然,数十名披甲士卒从廊柱后、屏风后、甚至观礼席下齐齐现身。
大王子一步跨出:“老三,现在收手,我保你性命。”
二王子紧随其后:“放下刀,父王既往不咎。”
“不咎?”苏拜拉忽地仰头大笑,笑声撞在殿梁上,嗡嗡作响,“你们真当,这满场人,还听你们的?”
拜里米苏拉深深吸气,盯着那些甲士胸前晃动的铜符:“就算你控了这地方,底下人心里服不服,另说。”
“您啊……”他摇摇头,语气竟有些疲惫,“还是太信自己这张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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