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弹头?”
一名锦衣卫将一枚铅弹推至董守正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弹头?”董守正轻笑,“玩笑罢了。我家中怎会有这玩意儿?”
连日审讯,他眼下发青,神情却愈发平静,仿佛早已习惯这轮番诘问,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。
“真不知情?”
他耸肩一笑:“你们要我说什么?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剩下的,真没得讲。”
“我不过是个知府,军务连边都没沾过……你们偏在我家搜出弹头,倒叫我笑了。”
“你也觉得好笑?”锦衣卫环顾左右,摆手示意众人退下。
室内只剩二人。
他俯身,声音低而稳:“弹头,是在你家花园东北角,那株月季底下刨出来的。”
“泥还没干。”
小八抬眼,见董守正眸光微动,不疾不徐道:“知道为何这次重搜你家?”
“先前翻过三四遍,没找着,也就罢了。”
“可今次不同。”
他略作停顿,看进对方眼里:“不单是你……满朝上下,九成官员,府邸全被扫了一遍。”
“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
“什么?”董守正神色一滞,“朝中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“竟能让你们像疯狗似的,咬住这么多人不放?”
小八嘴角微扬,没接董守正话里的刺。
在他们这号人眼里,“疯狗”不是骂,是匾额……朱雄英门下最咬得死、最不松口的忠犬。
“五天前,征南大将军朱棣在满刺加国主持新王册封礼。礼还没完,老国王最小的儿子就带人冲进殿里,当场夺了位。”
“这些不算要紧,略过也罢。要紧的是……那场典礼上,满刺加国大王子从袖中掏了一把火铳。”
“朱棣就在台下,弹丸擦着袍角飞过去,差半寸就挨上。”
“所以,问题来了:他那把火铳,哪儿来的?”小八语气平平,“朝中上下,一个都躲不开查。”
“而你,刚被揪出贪墨实据,自然头一个被拎进重点盯着的名单里。”
“第六回搜你家,就在东厢房梁缝里,起出了这颗弹头。”
“你心里清楚,为什么一直卡着你不放。”小八顿了顿,“你供的那些,事由对得上,可经不起推……谁信一个管粮仓的,能弄到军械局才配发的制式弹药?”
“早结案了,若真没疑点。”
“话说到这儿,别怪我没伸手拉你一把。”小八声不高,字字沉,“再不开口,不光是你,你媳妇、你娃、你族里三代以内,全得跟着吃挂落。”
“你们敢?!”董守正猛地一挣,铁链哐当砸在木桌上,震得茶盏跳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敢?”小八声音陡然一紧,“查不出主使,你掉脑袋,我们全家陪葬!”
“这是捅破天的机密!”他冷笑,“还是陛下这些年太宽厚,让你们忘了他当年怎么砍掉三十七颗人头立的规矩?”
“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转身推门而出。
门外,朱雄英正站在廊下,影子被夕阳斜斜拉长。
“陛下,该说的,一句没少。”
朱雄英颔首,目光扫过牢门铁栏,缓缓呼出一口长气。
“守正啊守正……别逼我亲手给你递绳子。”
这话没出口,只在心底碾过一遍。他抬脚迈步,靴底踩碎一地余晖。
他也没料到,董家翻了六遍,连灶膛灰都筛过三回,竟能在房梁夹层里抠出这枚弹头。
可真正让他皱眉的,是另一桩:一个边省粮道的贪墨案,怎么就和万里之外满剌加国一个王子扯上了线?
按理,风马牛不相及。
偏生时间掐得这么准……那边枪响刚过,这边弹头就现了。
朱雄英信一句老话:巧合太多,就是线索。这两头,必有一根线连着。
而线头,就在董守正手里攥着。
他仰头望了眼天色,云层压得低,闷得人喉头发紧。
“这世道……”他轻叹一声,“怎么连骨头缝里都往外漏风?”
先前朱棣那位亲弟弟往半岛私贩军火,他只当是王爷手长、底下人睁只眼闭只眼;这次不一样。
若背后没宗室撑腰,单靠几个吏员,绝摸不到火铳弹药的边儿。
蛀空的不是一棵树,是一片林。
树根盘在地下多年,枝杈早已缠进六部、卫所、甚至厂卫……不动则已,一动就得连根刨。
他不能等。
倒也不是全无好消息。
前几日他顺口问了一句摩利根,那人果然坐不住了。
摩利根跟大明打交道少,只认一条:天下官吏,无非价码高低。
他要买大明工坊的图纸,要问哪能淘到现役的鸟铳、虎蹲炮,甚至盘算着运几门回去,在老家称王称霸。
至于锦衣卫明明白白撂下的狠话……“大明军器,概不外售”,他听罢只是笑:“不卖?是价钱没到罢了。”
“只要银子够响,连铸炮的秘法我也买得回来!”
于是,当天夜里就被堵在客栈床上,蒙头套袋,拖进了诏狱。
这种货色,朱雄英懒得露面,小八足矣。
“听说,你想买火铳,还想买炮?”小八盯着眼前红发洋人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想这么干的洋人不少,但收过警告还硬往上撞的,摩利根是头一个。
胆子不小。
“没错,你是来谈生意的?”摩利根咧嘴一笑,腕子晃了晃镣铐,“可你们这待客之道,未免太不讲规矩了吧?”
他压根没反应过来,自己是怎么从软榻上滚到这冷石地上的。
“你是不是还没搞明白?”小八俯身,离他不过半尺,“现在,你不是客人……是嫌犯。”
“啊?”摩利根脸一白,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,“就……就想买点东西,又没真买到手,不至于吧……”
话没说完,冷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买到手,你现在早就不在这儿坐着挨问了。”小八声音平直,没起伏,“那时你名字已进紧急缉捕名录。”
“行了,少啰嗦。姓名,报。”
“摩利根。”他垂着头,答得干脆。
“性别。”
“男……这还用问?”摩利根喉结动了动,脸都僵了,“我站这儿,您瞧不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