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,御花园一角。
朱雄英正蹲在一小片田垄边浇水。土是新翻的,草是亲手拔的,水是提桶拎来的……谁也不准插手。
种的不是奇花异草,全是寻常菜蔬:青翠的豆角攀着竹架,肥硕的黄瓜垂在叶下,还有几垄土豆、玉米,籽种是从美洲带回来的,长势倒比本地庄稼还旺些。
他哪是闲得发慌?奏本堆得比人高,批红熬到眼底泛青,连除夕守岁都在暖阁里听六部轮报。真要论起忙,他比漕工挑担、匠人打铁还累……全年无休,连喘气都得掐着点。
可皇帝也是人。有人爱刨木头,有人炼丹求寿,还有人几十年不上朝,他偏爱蹲地里侍弄几棵菜,又算得了什么?
后世有句话,他觉得贴切:男人一旦迷上耗时费力、未必有用、甚至赔钱的事,多半是心气儿往下走了。
比如钓鱼,一坐半日,鱼篓空空;比如攒一堆锃亮却从不拆封的扳手钻头,摆着好看,实则压箱底。
他如今见了秧苗就伸手,大约也属此类。
公务压得人脊梁发僵,晚上躺下能听见自己打呼噜的回音。最近几桩事悬在心头,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睡不踏实。
回应天府五天了。
浙省的案子,纹丝不动。
贪墨案也好,枪械失窃案也罢,董守正嘴上不说,心里早松动了……可锦衣卫偏不接招。
原先一天审三趟,如今五天没人搭理他。喊破喉咙,牢里只有老鼠啃墙的窸窣声。
朱雄英就是要吊着他。
吊住他的命,吊住他的胆,吊住他那点自以为还能换命的指望。
唯有如此,才肯把藏得最深的线头,一寸寸咬出来。
顺便,也借这冷灶,试一试,火底下到底埋着几层灰。
此刻他却什么也没想。
腰弯久了发酸,直起身时指节咔一声响。他抹了把额角的汗,目光刚离田埂,便开口:
“站那儿多久了?”
小八连忙躬身:“刚到。”
“浙省有信?”
小八喉结动了动:“回陛下……还是没动静。”
朱雄英眉梢微蹙,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只是……这几日查得紧,朝里不少人嘀咕,说案子拖得太久,怕寒了人心……”
他没接话,只盯着手里半截枯枝,慢慢掰断。
“查过的,先停一停。无关的人,不必再扰。”
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暗处的线,一根不能断。”
小八一怔。
他本是来请示……那些背后嚼舌根的,要不要拎几个出来敲打敲打?
没想到陛下反把网收了半寸,却把钩子埋得更深。
他立刻垂首:“遵旨。”
话出口,才觉自己多问了一瞬。
有些事,只需动手,不必过脑。
“董守正那边,也该有个交代了。”朱雄英顺手抄起搁在田埂边的锄头,抬手一挥。
小八当即点头,转身就走。
朱雄英目光扫过眼前那几垄刚翻过半的菜地,顿了顿,又把锄头轻轻放回原处。
事缓则圆,水浇多了烂根,土翻勤了伤苗……种菜如此,理政亦然。“治大国如烹小鲜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话尾拖得不重,却沉甸甸的,“火候不对,再好的料也糟蹋了。”
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直起身,迈步往前。
没走几步,两个太监便迎上来,一人托肘,一人解扣,动作麻利地替他褪下沾泥的外袍,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。
“这些虫子,什么时候才能全揪出来……”朱雄英轻叹一声。
旁边那个正系腰带的太监手指一颤,指尖绷紧了一瞬,随即垂眼敛息,手上的活儿没停、没快、也没慢半分,仿佛那声叹息只是风掠过窗纸。
朱雄英没留意,衣裳换妥便往御书房去了。
他偏爱那儿……墨味淡、纸页静,心浮气躁时坐上片刻,人就稳了。
“只盼小七那边,能有些实打实的消息。”
窗外日影已斜,他伸手去拿案头折子,才发觉天光暗得厉害。
眉头微蹙,环视一圈,才记起自己方才思事入神,早把人都遣了出去。
他自个儿起身,伸手按亮了墙边的电灯开关。
光亮起来的一刻,屋里是亮了,心里反倒空了一块。
“当皇帝的难处,大概也就在这儿了。”他笑了笑,没声儿。
这位置,多少人踮脚伸脖都想坐上去,坐稳了还想坐牢,坐到骨头都朽在龙椅上。
可朱雄英坐了不到十年,已经觉得肩头发沉、眼皮发涩。
他当然可以撒手不管,只图自己痛快。
天下百姓千百年来都是这么熬过来的,多他一个懒皇帝,也不见得塌天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咽不下那口“民脂民膏”的滋味。
这具年轻身子底下,装的不是大明嫡脉的魂,而是几百年后一个寻常人的脑子。
每次想松懈,耳边就响起从前课本里那些话……不响,但扎心。
他不是圣人,改不了乾坤。一道旨意下去,确能搅动山河,可那点波澜,离他心里想的那个样子,差得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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