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剌加国。
“问出来了?”朱棣盯着小七,声音压得低而硬。
小七苦笑:“骨头硬得很。吊过三次气,次次救回来。”
“还是不肯吐?”
“别说吐了,现在是捧着碗喂,生怕他咽气。”小七顿了顿,语气里泛起一丝讥诮,“他巴不得咱们上刑,好一了百了。”
“早绝食了。全靠灌流食吊着命……人得先打晕,再插管子,一勺一勺往胃里塞。”
“再拖下去,怕是早饿昏过去了!”
“其他人……”小七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大王子手下那几个,还有二王子,嘴都松得很,问什么答什么,半点不含糊。
就连拜里米苏拉,也坦荡得很……该说的全说了,不该知道的,真不知道。
谁也没见过那把枪怎么来的,更不知谁经的手、从哪儿流进来的。
若不是看在他是一国之主的份上,小七真想把他绑在刑架上问个明白。
可眼下这法子也差不多了:软禁着,断往来,不许见人,连送饭的都是锦衣卫亲自盯着。
饭菜照旧丰盛,人却眼见着瘦了一圈。
连苏拜拉都沉了脸。
身份摆在那儿,人在他国地界上被这么拘着,纵有缘由,也确实难看。
她虽恨父亲偏心、怨兄长跋扈,可血终究是热的。
大王子自己作死,她懒得伸手;可瞧着拜里米苏拉日渐憔悴,她心里到底硌得慌。
从小到大,她受的宠,是旁人比不了的。
大王子争权时冷眼旁观,二王子谋位时袖手不管,唯独她,拜里米苏拉能给的,一样没少。
如今权柄落定,她倒记起父亲的好来了。
这几日,话里话外总绕着这事打转,只盼早点松一松这个扣儿。
朱雄英冷笑:“一个小小国主,倒端起架子来了?”
“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小七忙道。
他哪能不懂朱棣气在哪儿……
“毕竟是咱们手里的人,多少得顾着点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线索断了,再关着也没用。不如放他回去,也算卖个人情。”
“也好显出咱们敬重盟友。”
“盟友”两个字,他咬得极轻,却极稳,像钉子楔进话缝里。
朱棣鼻腔里哼了一声:“当本王是拎不清的莽夫?”
“轻重缓急,我心里有数。这事你拿主意,不必来回禀。”
小七肩头一松。
朱棣缓缓起身:“我在这儿耽搁太久。后日启程,满剌加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大人这就走?”
朱棣点头。
南亚那些小国,桩桩件件等着他拍板;回程顺路去应天府,还得当面跟陛下禀明来龙去脉。
“好。”小七应得干脆,“您放心走,这儿有我。”
“务必留神。”朱棣目光沉下来,“这事水太深,背后那人,狗急了会咬人。”
小七一怔,随即颔首。
朱棣没再多言,转身出门。
桌上茶盏尚温,水汽将散未散。
小七盯着那缕白气,眼神微动。
他素来最懂人心,这话里的分量,岂会听不出?
按理说,这本该寻常……
可他是锦衣卫。
特务不能动心,尤其不能对朱棣这样的人动心。
眼下这情形,已算危险。
对朱棣危险,对他自己,更危险。
可念头刚起,他又松了口气。
朱棣一走,南亚一别,往后山高水远,大概再难碰面。
这情分,断在当下,正正好。
“正正好……”他指节一收,茶杯在掌中稳住,纹丝不动。
不过几个月光景,两人竟处得如此投契。
……没有歪心思,也无半点私情,就是聊得开、脾气合,能坐一处喝两碗粗酒,说几句掏心窝的话。
可锦衣卫不需要朋友。
尤其是真心朋友。
他们信得过的,从来只有一个名字:朱雄英。
不是大明,不是百姓,只是朱雄英一人。
陛下若开口,今日同饮的兄弟,明日就能亲手递上供词。
这样的人,不能交心。
尤其不能对朱棣交心。
万一将来,朱棣与朱雄英之间横着一道迈不过去的坎……
他小七,站哪边?
“到此为止,就够了。”
码头送行,风掀衣角。
朱棣朗声笑道:“行了,送到这儿吧!回头回了应天府,我请你喝好的!”
“喝酒?”小七一笑,“成!你可得备足陈酿……在这儿熬久了,我舌头都快发木了!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
离了满剌加,朱棣先回南亚巡了一圈。
各地骚乱果然少了,几乎销声匿迹。
印证了他和小七早前的推断:乱根,确实在满剌加。
可惜,枪案依旧扑朔迷离;南亚乱局,也仍摸不清源头。
小七至今没法断定,究竟是谁在暗处搅局。
眼下唯一能确定的,是那个死扛到底的大王子,必在其中插了一脚。
至于拜里米苏拉……有没有掺和,尚无实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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