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每每瞧见,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提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出生那会儿,朱元璋还在四处打仗,战报催得急,连儿子落地都没顾上多看一眼,披甲就出了门。
等到坐稳龙椅,才腾出手来给孩子们一个个取名。
朱棣这个名字,是他七岁那年才有的。
打那以后,朱元璋便严了起来……皇子们七岁起习武练兵,弓马刀枪一样不落;
读书也不含糊,四书五经、史论策论,每日功课排得密不透风。
他没怎么玩过。
正是这份刻进骨头里的规矩,才把他磨成了今日的征南大将军。
所以看见那些追着火车跑、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,他心里总会轻轻一动。
是感慨?还是……有点眼热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至少现在这把年纪,若真执意告老,朱雄英也拦不住。
按理,早该退下来养着了。
可他放不下手里这点权,更放不下这个摊子。
“算起来,高炽也三十了。这些年压着历练,该往上挪一挪了。”
念头一起,他就定了主意。
人一上岁数,心思便不由自主往儿孙身上落。
几个儿子从小挨着训、顶着压,没一个废的。
尤以朱高炽最让他心头踏实……这孩子稳,有分寸,办事不浮,心里装得下江山。
若朱雄英晓得他这念头,怕是要挑起大拇指:
没错,朱高炽后来就是大明第四位皇帝,干得不赖,仁宣之治的底子,就是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
可老朱家的种,骨子里都倔。
朱棣登基后,推了不少朱元璋的老章程;
朱高炽接过去,又改了不少朱棣立下的规矩;
至于朱雄英?干脆掀了大半……朱元璋留下的条条框框,能动的全动了,动不了的,也硬生生掰弯了。
面子?早顾不上了。
“不知陛下打算给他个什么差事。”
月光沉下去时,朱棣的车已停进顺天府站。
说实在的,火车坐得虽新鲜,却谈不上舒坦。
颠簸一日,哪怕躺下歇着,腰背也隐隐发酸。
他抬手按了按后颈,只觉筋骨比从前硬,气力比从前短……
真老了,由不得人。
进了府门,管家接过行李,他径直朝朱高炽院里去。
院中灯还亮着。
朱棣刚踏进院子,朱高炽便听见动静,抬头望来,眼里一闪而过的欢喜,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“父亲回来了。”他起身作揖。
“这么早便看书?”朱棣笑着问。
“温故知新。”朱高炽略略低头,声音平缓,“学无止境。”
朱棣瞥了眼桌上的书,忽然记起一事:“听说你对陛下的学问,不大上心?”
“这……”
朱棣摆摆手:“此处没外人,你我父子,直说无妨。”
朱高炽静了片刻,点头:“是。孩儿确实不太懂,也不太想钻进去。”
“为何?”朱棣眉头微皱,“这些道理,于国于民,都是实打实的用处。”
“满朝上下都在研读,怎就你一个不碰?”
“总得有人去琢磨些别的事。”朱高炽笑了笑。
朱棣静了片刻。
“这次回来,除却例行述职,为父还打算在陛下跟前替你谋个实缺。你心里可有盘算?”
朱高炽眼里亮了一下。
他在朝里确有官衔,品级不低,可手里没多少分量。
这情形,也差不多是大多数藩王子弟的写照……顶着名头,难握实权。
既然是朱棣开口,那要来的,断不会是眼下这种空架子。
“你小弟在天工局干得挺稳当,听说最近要牵头一个项目组了,你……”
“父亲清楚,我不愿碰这些。”
朱高炽没犹豫,一口回绝。
天工局确实是块好地方。
外人敬重,干出成绩后调任别处,手里的权比旁人多些;升迁也快一截。
说到底,还是朱雄英对科工之事格外上心。
“嗯,为父明白了。明日进宫,我提一句。”
……
“陛下这兴致倒真不俗。”
朱雄英摆摆手:“让叔父见笑了,不过侍弄几样菜蔬瓜果,哪算什么雅兴。”
他起身,抖了抖手上的泥星子,在太监伺候下净了手。
朱棣瞥见……那双原本细白的手掌,指节处已悄悄起了薄茧。
“陛下务必保重身子,莫累着了。”
朱雄英点头:“反倒松快。”
“这次……”
“先不谈公事。”他笑着截住话头,“说说你近来如何?”
“累不累?”
朱棣心头一热:“谢陛下挂念,外头……”
“倒不算太累,就是偶尔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”
“想家?”朱雄英颔首,“人在外头跑,惦记家里,再自然不过。”
两人随意聊着,讲些路上见闻、风土人情。说到趣处,朱雄英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他身份所限,没法像从前那样四处走动。
上辈子虽不爱凑热闹,却也盼着看看外面;只是课业、差事、日子压得紧,始终腾不出空。
这辈子登基前倒真撒开脚丫子跑过几趟,如今坐在这位置上,便由不得自己了。
听朱棣讲起沿途琐碎,他竟也听得入神。
闲话说尽,气氛一沉,正事来了。
朱雄英坐直身子,神色沉下来,专注听着。
朱棣则一桩桩、一件件讲得极细,连路边茶摊掌柜多添了一勺盐、驿站马厩少钉一颗铁钉,都未漏掉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朱雄英缓缓点头。
“依你看,这几桩案子,彼此之间,可有牵连?”
朱棣明白,这话问的是近来各地接连冒出的案子。
“微臣……不敢妄断。”
他苦笑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案子太乱,蛛丝太细,稍一错判,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。
一个不慎,怕是要搅动整个朝堂。
“有句话……不知该不该讲。”
朱雄英抬眼看他:“但讲无妨。”
“近来朝中变动太多,微臣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