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贴出来那天,崔路生名字排在头一位。
赵飞腾扫完一圈,默默把名字擦掉,蹲在墙根啃干馍。
崔路生刚领了新号服,朱雄英的专列已驶出京郊。
没错,那位要来南亚的“大人物”,正是他。
这事早有安排。南亚归附多年,朱雄英始终未踏足实地。捷报一封接一封,全是纸面文章;粮仓堆了几座山,到底是实是虚?他得亲眼看看。
此行分两路:明面上,随行仪仗、礼部官员、南洋总督府接驾;暗地里,便装随员、密折直送东宫,连火车厢都改了编号。
明面上只有一支仪仗队随行,暗地里则由锦衣卫全程盯防。
朱雄英这身份一露面,底下人呈上来的,自然全是挑拣过的场面话、摆布好的景儿。眼见未必为实,他亲眼所见的,不过是别人肯让他看见的那一层皮。真要摸清底细,还得靠锦衣卫递上来的密报。
这些消息捂得极严,临到前线前,知道朱雄英亲至的,唯朱棣一人而已。
他不是心血来潮才来这一趟……战局已稳,短则一月,长则两月,断无大战之虞。若真打得不可开交,他来了非但帮不上忙,反成累赘。
朱雄英抵南亚那日,迎候官员才知,这位“钦差”竟是皇帝本人。虽早有风声,可当圣驾真落了地,人人还是心头一震,喉头发紧。
繁文缛节走完,他总算能坐下喘口气。他向来不耐烦这些规矩,可该叩的头、该受的礼,半分不能少……只因他是天子,再没别的缘由。
“嘶……哈……”他吹了吹热茶,一口饮尽,眉间舒展。
赶了一天路,夜深独坐,捧一杯烫手的茶,倒真是件踏实事儿。
“近来战事如何?”
“顺。”朱棣端起茶盏,语气平平。
两人早没了君臣那套拘束,私下相处,更像两个常来常往的老友。
“奏折里不都写清楚了?陛下没瞧?”
“瞧了。”朱雄英笑,“可听你亲口说一句,我才算真正落了地。”
朱棣压低声音:“那陛下跟我走一趟。”
朱雄英挑眉,起身跟了出去。
书房空敞,四壁书架,中间只一张大桌。朱棣抬手拧亮电灯,桌上物件霎时清晰。
“行啊,电厂都建起来了。”朱雄英一眼先盯住头顶那几盏灯。
“托陛下洪福。”朱棣笑着点头,“再说,这买卖本就划算……南边有钱人多,电费收得稳,账本上早写着盈利呢。”
“先看沙盘。”
朱雄英目光一落,眼睛便亮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我平日推演用的。”朱棣指着沙盘,“金旗是我大明占的地界,白旗是还没啃下来的硬骨头。”
沙盘铺开足有半张床大,整个南亚缩在方寸之间。如今满盘插的几乎全是金旗,白旗只剩三两枚,孤零零杵在角落。
战报上写的“克城十座”“拓土千里”,终究隔着纸面;而眼前这沙盘,连山势起伏、水道走向都刻得分明。宫里那副虽也精细,到底隔着千里,不如这前线的一目了然。
朱雄英盯着看了半晌,终于明白……这半年连捷,不是虚话,是真把南亚钉进了掌心里。
剩下未占之地,拢共不过巴掌大小。
“红旗是正在修的港口,蓝旗是已投用的补给点。”
他俯身细看:红旗七八杆,蓝旗却只有两支。
“干得漂亮!”朱雄英拍案,脸上全是笑意。
“你这是存心给我个惊喜啊!”
朱棣咧嘴一笑:“上回禀报本该提,听说陛下要来,我就咬着牙没说……就想让您进门第一眼,就瞧见这盘棋活了。”
“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恕什么罪?”朱雄英朗声笑,“我高兴还来不及!”
这盘棋背后,是大明在南洋的根基已扎下第一根桩。等港口全落成,舰队就能甩开膀子往外跑,再不必仰人鼻息。而这片新土,也将跟着翻个天。
朱雄英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小旗,指腹摩挲着木旗杆上的刻痕,心口踏实。
“等这些港口全通了,就只剩满剌加国这一处了。”
他手指一停,正落在沙盘西南角一块狭长地界上。
“拿下满剌加,世上九成商船,就得看咱们脸色走。”
朱棣眉头微蹙:“可往后谁管这些港、谁分这些利……”
话没说完,朱雄英已听懂。
朝廷信不过外人掌舵,这些航线迟早得攥在自己手里。可真要一手包圆,既没那么多官吏去盯,也容易招民怨……百姓眼里,这叫“与民争利”。
商税归户部,码头归兵部,这点没商量;可跑船运货的商队、挂旗出海的船帮,总不能全塞进衙门里管。
朱雄英忽然道:“不如让他们自己抢。”
“抢?”
“对。谁抢到,谁跑哪条线,谁占哪个码头……朝廷只立规矩、兜底线。输了别哭,赢了别藏。”
朱棣一点头:“倒是个活法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所有生意,真都放给商人?”
“那绝无可能!”
朱雄英脱口而出,语气斩钉截铁。
寻常买卖交给商人打理,本无不可;可大宗交易、大额订单,非朝廷出面不可。
譬如矿产、粮秣这类生意,向来只由大明官营……旁人担不起,也压不住。
再如金银矿石、战略紧要的矿料,更得朝廷一手经管。
“国内早有官办作坊与商局先例,另设一家专司对外商贸的官署,倒也不难。”朱棣颔首,神色笃定。
“对了,陛下,小七前日递来一封密报,事涉非常……”
“讲。”朱雄英抬眼,眉梢微扬。
……
小七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眼下这事,真把他逼到墙角了。
换作旁人,他早让人按在刑房里撬开嘴了。
偏生对方是满剌加国前任国王,现任国王又得倚重旧势、维系体面。
稍一失当,便成外交龃龉。
大明虽不惧小国脸色,但此刻南亚局势未稳,须留一段缓手之机,为日后铺路。
于是他束手束脚,案子拖了一月又一月,枪械失窃一事,至今毫无头绪。
他甚至怀疑,自己把这摊子事彻底弄砸了。
时日越久,证据越难寻……该烧的早烧了,该埋的早埋了,该灭口的也早就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