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前……
摩利根踏下船板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久违了……还是东方的城,空气清透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跟这儿比,西边那些人,活脱脱一群未开化的蛮子。”
似想起什么不堪之事,他眉心微蹙。
“罢了,先寻处落脚。此番带回去的订单不小,只盼大明点头应允。”
他落脚之地,正是满剌加。
择此非为偶然……既出了门,总得好好走一遭、看一看。
至于为何不在大明盘桓……
摩利根虽知大明远比满剌加繁华得多,仍打算在满剌加盘桓两三天,再回大明谈生意。
他不等回大明再享乐,只因想寻的那些消遣,在大明早已是禁令所指……赌坊、窑子,明令取缔,官面上一概不容。
勾栏瓦舍,和青楼本就不是一回事。
前者初兴时,近似后世的戏院、演艺中心,台上唱的是曲,跳的是舞,演的是戏;台下坐的是士绅商贾,捧的是角儿,赏的是技艺。后来渐渐混杂,所谓“卖艺不卖身”,不过是个门槛价码没谈拢罢了。
青楼起初也讲风雅,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样样不落,可日子久了,规矩松了,人来了又走,终究慢慢成了俗口里的“窑子”。
朱雄英心里清楚:没有买卖,便无伤害。他对这类营生素来深恶痛绝,登基伊始便着手清理。
如今大明境内,明面上的赌坊、青楼已踪迹难寻,倒是在半岛与岛国尚有零星存留。
彻底铲净?从来不可能。便是后世,年年严打,照样查出暗桩私窝。堵不如疏……全封死,百姓总得有个散心的地方。
勾栏虽也掺了杂质,但根基还在歌舞百戏。好比今日的酒楼茶肆、书场戏园,偶有越界者,难道连整条街都拆了不成?那不是肃清,是自断筋脉。
所以朱雄英没一刀切,而是改。
如今大明的勾栏,更像一座热闹坊市:楼下卖绸缎布匹、香料漆器,楼上轮番演杂剧、说相声、唱南曲北调;四周饭铺、客栈、点心摊挨着排开,烟火气十足。
这里不许特殊交易。明面上绝不容……若被巡检拿住,罚钱是小事,名字登报、挂牌示众,脸面尽失。
不论你是谁,背后多硬,只要犯了这条,照登不误。
好在大明管得紧,邻国却松些。岛国自有风俗旧例,大明睁一只眼;半岛紧挨着边关,管得严实些;真要寻快活,多数人便往岛国去。
满剌加瞅准了这空子。
对它这样的小国而言,这确是一阵顺风……不止岛国,南亚几处港口,连同满剌加,纷纷开起带本地味儿的营生。
尤以满剌加港最盛,名声早悄悄传到了西洋商船的闲谈里。
摩利根亦不例外。
大明百姓日子过得宽裕,闲暇多了,自然渴求更鲜亮的精神滋味。朱雄英早年推的文教启蒙,催生出大批新式曲艺:小品逗趣,相声揭短,杂剧讲史,南戏唱情……这些玩意儿,早顺着商船、使团,悄悄流到周边诸国。
满剌加红磨坊的节目单上,半数戏目,原样照搬自南京秦淮河畔的勾栏。
摩利根安顿好住处,抬脚便往红磨坊去。
当地为显体面,把勾栏唤作“剧院广场”,可摩利根还是习惯叫它红磨坊。
主楼五层高,据说是请大明匠人盖的,飞檐斗拱,彩绘鎏金,气派得很。
他熟门熟路进了大厅,径直走向一楼正中那个老位子……舞台呈半圆嵌在中央,四周雅座环列如扇,一眼就能瞧见台上动静。
天光未暗,座上已坐了不少人,怀里搂着姑娘,眼睛却还盯着台口。
毕竟花销不菲,即便手痒,也没人当众造次。真急了,楼上包厢几步就到;若还不解渴,对面客栈专供歇夜,干净利落。因此满堂气氛虽热,却不浑浊。
摩利根独自落座不久,一个穿靛蓝裙的姑娘便笑着迎上来。
常客自有相熟的姑娘招呼,生面孔也不冷落……只消静坐片刻,自有眼尖的过来搭话。
摩利根来过几回,却从没固定陪侍。
隔年再来,去年伴他的姑娘,兴许已被人赎走,做了某家铺子的少奶奶。
他只简短说了偏好,顺手甩出几张大明宝钞。姑娘瞥见票面,眉梢一扬,转身便走。
不多时,身边已添了两位姑娘,一左一右,笑语轻软。
台上歌姬正唱他最爱的《望江南》,酒过三巡,兴致一来,摩利根直接点了全场最贵的一束玫瑰,命人捧上台去。
“七号桌的恩客送花……”
一声吆喝穿透大厅,四下目光齐刷刷扫向摩利根。
这买花,实则是变相打赏。被赏的人,能拿走售价三成到七成不等的分成。
摩利根点的那束,是红磨坊里最贵的一档。
价钱高得够给三五个寻常歌姬赎身。
搁从前,他绝舍不得掏这笔钱……千金换一笑,听着痛快,掏起来肉疼。
可眼下不一样了。兜里有了,手就松了。
至于醒后会不会后悔?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“兄台好眼力!”
身后一人高声嚷道。
摩利根正醺醺然,听见这话,嘴角一扬,人也跟着飘了几分。
三两句寒暄下来,两人已称兄道弟,熟得像旧识。
酒过三巡,各自搂着姑娘上楼。
摩利根怀里却多了一个……昨夜那束高价花的主儿,亲自来谢恩的。
次日日头爬过屋檐,摩利根才睁眼。
刚一动,便有人端水递巾、喂汤捧食,样样不落。
红磨坊这点,倒真没得挑。
歇到午后,他精神回转,搂着昨夜那位姑娘下了楼。
“大哥!您来啦!”那人迎上来,一把拉住胳膊,“快坐快坐!刚让隔壁灶上送来的全套,您尝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