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利根眉头微蹙,才想起昨晚的事。
本不想搭理,可对方笑脸热乎,又瞧着像大明口音,他不好驳面,便顺势坐下。
屁股刚沾凳,就见对方眼神发亮,满是艳羡。
他心头一热,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。
边吃边聊,才知这人叫汉都亚,满剌加来的。
模样带点大明影子,其实八竿子打不着……顶多祖上哪辈混过一点血,早稀得没影了。
此人嘴甜,话密,奉承得不露痕迹,听不出油滑,倒像真心实意。
一整个下午下来,摩利根对他的印象,竟一点点软和了。
在红磨坊晃了两天,摩利根甚至动了念头:收他做个帮手,一起发财。
但他自认是干大事的,门槛不能低。
“想跟我混,先说说你干哪行?”摩利根眯着眼,嗓音带着三分醉意。
“实话讲,我这买卖,脑袋随时悬在裤腰带上。”
“嗨,大哥这话我爱听!”汉都亚咧嘴一笑,“谁不是把命别在腰上讨饭吃?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可这么讨饭,还能讨出您这身家的,真不多。”
摩利根神色一沉:“不一样。你说的,跟我干的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左右扫了一眼,身子往前一倾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我要带你入的,是这个路子……”
手指在桌下比了个短促手势。
“什么路子?”汉都亚心头一跳,酒气顿时散了大半。
摩利根心知这话不能外漏,抬手一挥,身边几个姑娘立刻起身退开。
桌底下,汉都亚盯着那手势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
“你是说……真干这个?”
“我还哄你?”摩利根鼻腔里哼了一声,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个小布包。
只掀开一角……
汉都亚脸色霎白,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。
“识货。”摩利根语气平淡,“我就是往西边倒腾这玩意儿的。”
“现在明白,我这活儿有多烫手了吧?”
他不知道的是,他以为的“烫手”,和汉都亚脑中闪过的“烫手”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他只当这些是偷来的、藏着掖着的禁物;
汉都亚却清楚,大明官营武库早已开闸放货……摩利根手里这东西,是正经卖出去的,只是没走明面渠道罢了。
在他听来的消息里,若真有私贩军械的,查实了,诛九族都算轻的。
见摩利根肯把底牌亮给自己,汉都亚胸口一热,喉头滚了滚。
“这行不是光胆子大就行。一步踩错,尸首都难凑全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大哥放心!我能干!”
汉都亚拍着胸口,声音发紧。
“找死啊!小声点!”摩利根一把拽住他衣襟,低吼。
“嘴上说得响,我得亲眼看见才算数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压根没打算真带汉都亚入伙。
不过是酒意上头,想显摆显摆……掏出枪是装,说狠话也是装。
“真的!信我,我真能干!”
汉都亚急了,声音又高了半分。
他手头那点积蓄,眼见就要见底。
再拖几天,怕真要去码头扛麻包。
几年前捞了一笔,他就再没正经干过一天活。
偷鸡摸狗惯了的人,让他坐堂学账、蹲街卖货?不如一刀捅了他痛快。
汉都亚像是要印证自己既敢动手、又懂分寸,竟把藏了多年的事抖了出来。
“什么?那案子跟你有牵连?”
“嘘……大哥,压低点声!这话要是漏出去,我命就没了!”
他脸上没一点笑模样,苦得像嚼了青橄榄。
前阵子大明枪械失窃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听说连满剌加国的国王都被叫去问过话。
可查来查去没个头绪,最近风声才渐渐弱下去,外头都说大明那边不追了。
若不是摩利根刚才那番话,汉都亚宁可烂在肚子里,也绝不会吐一个字。
“你倒说说,到底怎么一回事?”
摩利根嘴上问着,心里却压根不信……锦衣卫盯了那么久都没撬开的口子,眼前这人竟能沾上边?
汉都亚没察觉对方疑心,只当摩利根干的也是同路活计,迟疑片刻,便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。
摩利根越听背脊越凉,冷汗一层叠一层地往外渗。
“实话说吧,要不是大哥你提了句‘做的生意跟我之前一样’,我真不敢开口。”
汉都亚肩膀塌下来,语气坦荡,“这事儿,我本打算带到棺材里去。”
“跟我一样?我跟他妈半点不沾!”
摩利根心里猛地一跳。
自己不过是在大明打听几句枪械下落,转头就被锁进诏狱;这人倒好,真把枪摸出来了?
他没露声色,只觉这事透着一股劲儿……若真属实,就是桩实打实的功劳。
“你这话,是真是假?”他稳住声音,顺势往下探。
刚才那一瞬,他就明白了:这人听岔了。
自己明明说的是官面生意,对方却当成黑市勾当。
“还能哄你?”汉都亚一拍胸口,“骗你图啥?”
“那你倒是讲讲,怎么弄出来的?”摩利根语气平淡,眼睛却钉在他脸上。
“我能经手,是因为上面有人……你呢?亲手偷的?”
摩利根眼珠微动,话音刚落,又摇头嗤笑:“早听说,有人光问两句就被锦衣卫摁住了。偷?怕是刚伸手就断腕。”
汉都亚脸一下涨红,若不是四周人多,怕是要跳脚: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!”
他左右扫一眼,压声道:“上楼,开个包间,我一句句说给你听。”
摩利根将信将疑,但见他眉目发紧、眼神发直,心知火候到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,挑了间靠里的屋子,门一关,汉都亚凑近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。
原来他生在满剌加,幼年随父出海讨生计,十多年前就在大明落了户。
他爹虽是外邦人,却在军中干过几年,退下来后托关系,给儿子谋了个差事……专管那些待销毁的旧枪械转运。
活儿不重,薪水厚,守密规矩却不严,只一条铁律:进出登记、人货对账。
尤其王爷那回出了事,盘查更密,连运枪的车轮印都要核对三遍。
汉都亚本就坐不住。早些年管得松,赌坊茶馆随他逛;后来禁令一道接一道,连酒馆里唱曲的都换成了劝善书,他骨头缝里都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