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0章 面圣(1 / 1)

“都是好苗子。”朱雄英手指点过纸面。

五个人,年纪都不大。

崔路生二十六,其余四个,全是二十二三岁,脸还带着点青气,骨头却已硬了。

前头的路,长得很。

“许翰墨确实出挑,只是这个楚翊……”朱棣顿了顿。

他心里不大痛快……楚翊最后拿自家队友当饵,实在有些过头。

他是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,向来把袍泽性命看得极重。在战场上弃兄弟于险地,他只当是背信。

朱雄英笑着摆摆手。

他倒觉得楚翊这路子对味。不是说他偏爱冷硬手段,而是真打起仗来,哪有那么多讲究?该藏就藏,该骗就骗,该舍就得舍。这恰恰就是他心中特种兵的本分。

“等他们缓过劲儿,见一面再说。”朱雄英顺手合上桌上的卷宗。

这一场演训,他瞧着踏实。

......

那边厢,崔路生五人竟一道出了营门。

场上刚拼过命,场下反倒生出几分心照不宣的亲近。

楚翊随口一提:“不如一起坐坐?”大家便都应了,权当给这场较量收个尾。

席间彼此报了姓名、番号,酒过几巡,话也密了,笑也敞了。

“说真的,谁也没料到这结果。”崔路生夹了口菜,摇头道。

“可不是!”陈若瑜举杯一笑,“楚兄、许兄枪快、眼利、反应快,真是一点没落下风。”

许翰墨晃了晃酒杯,笑道:“我自个儿都觉得悬……当时气都快喘不上来了。”

楚翊一怔:“真没看出来,你那会儿还稳得很。”

他低头抿了一口,“我倒差点绷不住,被你逼得连换三处藏身点,全靠运气撑着。”

“说白了,谁先露头,谁就栽。”

“谁想到撞了个正着。”

许翰墨轻笑:“运气也是本事。咱俩,半斤八两。”

停了停,又补一句:“其实我占了便宜……要不是借你伤员做局,你早把我揪出来了。”

楚翊摆摆手,卢林也跟着笑:“较这个真干啥?”

崔路生接口道:“刀子不长眼,活下来才是硬道理。演习是演习,可里头的筋骨,跟真战场一个样。”

许翰墨点头:“真到了命悬一线那会儿,还讲什么体面?讲体面的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
没人再提这事。毕竟不是仇家,是同扛过枪、互信过命的人。

“诶,”楚翊忽然压低声音,“陛下赏不赏?赏多少?”

许翰墨眼皮一跳:“难说……兴许就口头夸两句?”

“不至于吧?”卢林挠挠头,“这么大阵仗办下来,总不能光喊句‘好样的’就散了吧?”

“路生,你家底厚,你猜猜?”

崔路生手一滑,筷子差点掉桌上,苦笑:“别抬举我。我从前就是个混日子的少爷,吃喝玩乐样样在行,揣摩圣意?我连自己明天吃啥都想不明白。”

旁人哄笑。

没人追问“崔家”二字。谁都知道,如今坐这儿的崔路生,是靠实打实的子弹和汗珠子挣来的名字,不是靠祖荫。

酒继续喝,话继续聊,热络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。

次日晌午,崔路生才睁眼。

昨夜喝得晚,白天又拼得狠,一觉睡足六七个时辰。

军中禁酒是铁律,休沐日也只睁只眼闭只眼。可眼下战备未解,按理不该碰一滴。

偏巧教官没管……功劳摆在那儿,谁好意思拎着戒尺去敲功臣的脑门?

连长自己昨儿夜里还躲屋里温了半壶黄酒,咂摸着得意:带出这样的兵,腰杆子都挺直三分。

崔路生刚揉着太阳穴坐起,门外小太监已踮脚立住,声音又脆又急:

“崔大人!快收拾……陛下召见!”

“啊?”崔路生一愣,酒气还没散尽。

“哎哟我的爷,快净身焚香!您这身酒气……”小太监直咂嘴,“冲撞了圣驾,奴才脑袋搬家,您这脑袋……怕也悬。”

崔路生额角沁出细汗,指尖发凉。

他压根没料到还有面圣这一关。早晓得陛下要召见,昨儿断不敢灌那么多酒。

低头一闻,身上一股酒气混着说不清的浊味,胃里顿时翻腾起来。

“甭啰嗦了,咱这就领您去浴房……早备妥当了!”

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去半分:还能洗个澡,不至于顶着这副模样见驾。

“公公,敢问一句,陛下今儿只召了我一个?还是……”

太监斜睨他一眼:“这个嘛……奴才真没法告诉您。”

崔路生心头一亮。

单看那眼神,再搭上家里偶然听来的零碎话头,他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几张钞票,往前凑半步,压低嗓门:“公公别嫌少,眼下没带别的,回头定补上厚礼。求您透个风声……我什么准备都没做,怕失了分寸,冲撞了圣颜!”

又添一句:“我挨罚是小事,若因我连累公公受责,那才是天大的冤枉。”

太监目光扫过钞票,手没动,反倒往后撤了半步。崔路生身上的酒气直往鼻子里钻,他眉心微蹙,喉结滚了滚。

崔路生脸一热,既为钱被拒,也为那挥之不去的馊味。

“崔大人,您有所不知……陛下对咱们管得极严,这钱,奴才万万不敢收。”

顿了顿,他叹口气:“可奴才也不愿得罪您。实话说,这话真不能往外漏。您见机行事便是。”

“只一句:不管怎样,坏不到哪儿去。”

崔路生心头一松……就凭这句,脚底板总算踏实了些。

收拾停当,身上那股味儿压得差不多了,他攥着袖口,跟着太监一路穿过回廊,进了书房。

朱雄英端坐案后,抬眼一瞧:“免礼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崔路生垂首躬身,喉结上下一动,连眼皮都不敢掀。

“知道朕为何唤你来?”

“属下……不知。”声音发紧,像绷住的弦。

哪怕没抬眼,那股沉甸甸的威势也压得人肩头发沉。不是虚的……久居高位的人,气场自生,更别说那身份本身便如千斤重担,压得人脊背发僵。

学生见班主任、职员撞上顶头上司、贪官听见锦衣卫叩门……都是这滋味。

崔路生两条腿直打颤,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