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你不乐意待在军营?不适应?还是另有什么打算?”
“陛下……?”崔路生猛地一怔,惊得抬头又立刻垂下。
这事连陛下都晓得了?谁告的密?陛下是不是已对他起了疑心?
念头电转,眼前发黑……完了,这回真栽了。
那太监嘴里的“坏不到哪儿去”,纯属糊弄!这哪是小事?分明是捅破天的大祸!
好比考场作弊被抓现行、作业全忘却撞上查岗、刚塞完银子锦衣卫就踹开大门……
他脑中一片灰白。
朱雄英下一句却轻轻落下:“别慌,随口一问罢了。这事早传开了,不算隐秘,朕也不会因此怪罪你。”
语气平和,像跟老熟人拉家常。
朱雄英见惯这类人:私下活泛,甚至有些桀骜,可一见他,立马缩成鹌鹑,说话打结、手脚发僵。
他向来留三分温言,久了,外头便有了“仁厚”的口碑。
崔路生听着这轻描淡写的调子,肩膀松了一寸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,不怕说错,只要不欺瞒朕。”
“不敢!万万不敢!”他忙不迭应着,手指掐进掌心,定了定神,这才慢慢道来……
起初真扛不住,军营日子苦,规矩严,夜里躺下就想溜。训练更是能躲则躲,装病偷懒没少干。
可临近比武,他琢磨着:若真立下点功劳,说不定能换张退役文书。
念头一起,便咬牙练起来。日复一日,竟也熬出了几分默契,渐渐觉得,这帮糙汉凑一块儿,倒也热乎。
最要紧的是,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……那种筋骨舒展、力气涨涌的实感,让他上了瘾。
直到听说教官暗地里替他垫付欠款、替他母亲寻医问药,那点火苗“轰”一下烧到了顶。
旁人夜里翻墙逃走时,崔路生蹲在营房门口抽闷烟。
赵飞腾劝过他,他没吭声;心里却清楚:逃?逃出去又能如何?
不敢露面,不敢回家,连口热汤都喝不安稳……那不是活人过的日子,更回不到从前。
崔路生自始至终没动过跟那群人一块逃走的念头。
结果不出所料……那些人全被揪了回来,挨了重罚。
眼下也一样。崔路生心里清楚,他要的不是躲风头,是实打实立一功;不靠家里撑腰,也能凭自己闯出名堂。他喜欢旁人眼里那份敬重,更盼着回府之后,连父亲看他时,眼神里也能多一分认可。
“陛下,属下已断了那念想。”崔路生语气沉稳,腰背挺直。
紧绷的肩头松了些:“但凡最棘手的差事,陛下只管交给我。绝不让您失望。”
“哦?”朱雄英略顿,嘴角浮起一丝浅笑,“原还觉得难办,听你这么一说,倒简单了。”
崔路生心头微疑,却没开口。
朱雄英抬手按了案上机括。不多时,那太监引着四人进了屋。
“你们……?”
崔路生脱口而出,眉峰微扬。
不止是他,屋里另几人也齐齐一怔。
不错……这四人,正是昨日比试最后留在场上的四个,加上崔路生,正好五人。
“不必意外。”朱雄英神色如常,“这事,牵着你们后半辈子的路。”
他目光扫过五张脸:“接下来交给你们的差事,险得很。得先想明白,再点头。”
“隐去姓名,离开故土,远赴异域。短则数年,长则十数载,未必能踏回国门一步。”
“途中性命难保,训练严苛到骨头缝里……所以,告诉朕,真准备好了?”
话锋一转,他又道:“当然,朕给路子,也给退路。”
“若嫌条件太硬,或自觉扛不住这担子,现在就讲出来。”
“朕不怪罪。相反,你们比试出彩,回去后,升一级,赏百两金。”
他竖起一掌:“别急着应。留一炷香工夫,慢慢想。也可商量。”
说完,朱雄英起身离座,踱出院子。
朱棣正站在廊下,负手而立。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不急。”朱雄英笑笑,“这种事,得自己咬牙点头,才作数。”
朱棣颔首:“有理。强按牛头,水喝不进。”
他当然能一道旨意压下去……这些人谁敢不从?可朱雄英不愿如此。
心甘情愿,才肯豁命;心不在此,纵使跪得笔直,也是空壳子。
......
一炷香未尽,五人鱼贯而出,步履齐整。
“看来,主意定了?”朱雄英抬眼,笑意微深。
五人互望一眼,同时屈膝,额头触地:“愿为陛下效死!”
朱雄英颔首:“既已择定,朕也不掖着藏着了。”
他将特种部队的构想徐徐道来。
五人初时眼亮,继而沉吟。
被皇帝托付这般重任,自然热血翻涌;可冷静下来,又忍不住掂量:单凭五人,夺城、乱政……真能做到?
念头一起,便觉荒唐。
“朕没让你们明日就去摘星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“正式接令前,先练。”
“该学的,多着呢。”
他侧身朝朱棣示意:“往后,朱大将军就是你们的教头。”
“什么?陛下,我……”
朱棣一愣,喉结滚了滚。
他带兵打仗几十年,可“特种部队”四字,头回听说。怎么训?训什么?心里半点底也没有。
“朕晓得你犯难。”朱雄英目光一落,转身往屋内走。
其余人立刻会意,躬身告退。
朱棣跟进去,门在身后合拢。
“你不明白,别人更不明白。”朱雄英倚着案角,似笑非笑,“莫非你以为,朕心里就有谱?”
“不过是个念头,摸着石头过河罢了。谁也不比谁高明。”
“想法是朕提的,可怎么落地,得你一点一滴去试、去磨。”
朱棣苦笑:“陛下这担子,压得真准。”
“还能指望谁?”朱雄英拍了拍他肩,“信得过的,就你一个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潜入、易容、通晓外邦言语、暗中联络……这些,朕列了几条,权当抛砖。”
“哪条管用,哪条虚耗功夫,得看人、看地、看事。实在拿不准,就拉出去跑几趟活……练兵嘛,磕碰免不了,只要人囫囵回来,就行。”
他轻笑一声:“好苗子难得,你可得给我捂热乎了,别弄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