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欧洲,眼下连提都不必提。
让他们先打几年,打到筋断骨裂、油尽灯枯,才是大明出手的时候。
美洲,朱雄英惦记多年。这些年暗中布局,没少费心力。
可问题明摆着:太远。
从大明出发,绕地球半圈才能抵岸;比去欧洲更难……没洋流托船,没顺风借势,全靠硬撑。
哪怕铁甲舰已下海,大洋之上,翻船、失航、断粮、疫病……哪一样都能叫整支船队无声无息地沉进海底。
所以美洲,眼下只能搁在心里。
真要伸手,至少还得十年,甚至得等下一代人接手。
可朱雄英不到三十,有的是时间等。等哪天亲眼看见大明水师泊在美洲港湾,看见自家旗号插上那片大陆。
为何如此挂念?
那地方,富得扎眼……石油、天然气,满地都是;森林密得不见天,矿脉埋得深不见底,活物种类多得数不清。
再加上前世记忆里那一笔笔账,更叫人心里发烫。
可折腾多年,他终于明白:当初那份热望,错在太急。
大明如今,连稳稳踏上美洲的脚都还没站牢,遑论扎根、屯田、设府、治民?
再馋,也得咽回去。
北边那条路……经罗刹国往东,穿过海峡,理论上最近。
可陆路万里冰原雪岭,走到头也是荒山秃岭,无人无港无补给,纯属白耗力气。
那就只能往南看。
南海诸岛,最先入眼。
资源不算顶厚,但位子卡得死紧。
前世华夏困于这片海域,海上出路生生被掐断几十年。
今日大明若失此地,将来怕也是一样。
早先朱雄英没太当回事,只觉这些小岛迟早归入版图……岛上那些势力,成不了气候,早一天晚一天,差别不大。
可随着大明船队越走越远,海面越来越挤,局面也悄然变了。
如今但凡懂点海事的人,都看得明白:东亚海权,迟早是大明的。
商船往来日密,海盗也就跟着疯长。
这几年,跑海的商人十有八九挨过劫,苦不堪言。
大明的铁甲舰纵横海疆,天下无双,可那是军中重器。
商船里头,偶有几艘铁甲船,工艺精良,但凤毛麟角。多数商户跑海贸,本钱有限,图的是稳当利薄,哪敢奢望巨舰?用的仍是木壳船,只是榫卯更密、龙骨更韧、水密隔舱做得更细,比前朝强出一截罢了。
商船不设重炮,只配些短铳、硬弩,防防小贼尚可;遇上成股海盗,照样挨打。大海茫茫,岛礁星罗,海盗往哪个犄角一钻,官军舰队便如盲人摸象……搜得再勤,也难断其根。
小股海盗不敢招惹大明商船,却专挑别国货船下手。久而久之,海上通路渐涩,商旅迟疑,货价浮动,大明的市舶司账面上,进项已悄然缩水。
要断这病根,唯有一法:釜底抽薪。
把那些藏匪纳盗的岛屿握在手里,掐断补给,截住退路。没了锚地、没得修船、缺粮少药,海盗便如断线纸鸢,飘一阵,便散了。
朱雄英指尖轻点地图上那片深蓝,指腹停在几处墨点之间,片刻后缓缓移开。
可光断后路不够。人若活不下去,刀就攥得更紧。
海盗里确有亡命徒,但十之八九,不过被逼上船的渔户、失地农、逃役匠人。谁不想灶膛有火、檐下有儿、田里有收成?谁真愿日日提着脑袋过活?
占了岛,就得安人。安不了心,早晚再生乱子。
怎么安?修码头、开盐场、设屯田、办作坊……这些是后话。眼下要紧的,不是怎么干,而是往哪儿干。
朱雄英目光沉静,手指从天竺划向非洲,停顿片刻。
按路程算,天竺最近。那边矿脉厚实,尤以煤为最……后世勘测,储量居全球第四。而煤是炉心,是轮轴,是整座工业架子的底桩。
如今东南亚诸国尽归版图,天竺踞其西邻,唇齿相依,岂能视若无物?况且此前满剌加等国暗通天竺,密谋扰边,于理于势,都绕不过去。
可朱雄英实在不愿在天竺多耗气力。
那地方庙宇林立,种姓盘根,神权裹着俗权,经文压着律令。治理不是不行,只是太费劲……稍一松手,旧习复燃;稍一用力,民怨暗涌。他不愿学带嘤那套,把人当牲口使,留一堆烂摊子撒手走人。
若只当殖民地管,今日征税、明日派吏,不出百年,民族心思一起,鞭子再长也勒不住。
治,难;弃,又埋祸根。
两头皆险,进退皆重。
“还得内阁议一议。”
“究竟怎么落子?”
“折中之道……未必没有。”
他拇指摩挲下颌,眉间微蹙。
其实细想,天竺并非不可治。后世那副模样,根子不在土里,而在人身上……被踩了几百年,骨头软了,脊梁弯了,规矩碎了,再想扶正,自然举步维艰。
若自始便立新法、建学堂、废贱籍、均田亩,十年生聚,二十年教化,未必不能徐徐改易。
可问题不在能不能,而在值不值。
投入多少人力、银钱、时间?换回几成实效?是否拖慢整体布局?
相较之下,非洲那边倒不必反复掂量。
他对那片土地上的人并无恶感,亦无亲近。只知那里人多、力壮、地广、矿丰。他不会贩奴,也不纵容虐工,但也不会把他们当作大明百姓那样悉心体恤。
在他心里,只有生于斯、长于斯、血脉扎进这片土地的人,才是需他亲手托住的子民。
至于外邦之人,他只问一句:活下来,能否助大明前行?若能,便给口饭吃、给份工做;若不能,便另寻出路。
出发点不同,手段自然不同。
对异域,阵痛难免……改旧制、拆神坛、立新约,哪一桩不流血?可这是他们自己的路,大明只铺石,不扶轿。
对本国百姓,朱雄英半分不忍。
他常记着一句话:时代落下的一粒灰,落到个人肩上,就是一座山。
他宁可自己多扛几担,也不让百姓担一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