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5章 三百年周期律,我偏不信(1 / 1)

底下没人吭声。

人人屏息垂目,连衣袖都不敢抖一下。

朱雄英从不讳言……他对“千秋万代”四个字,向来嗤之以鼻。

史册翻烂了,哪朝哪代真正活过三百年?没人永生,也没朝代永驻。

天下江山,逃得过三百年轮回的,一个都没有。

三百年,不是玄数,是规律:矛盾越积越深,制度越来越僵,等人口撞上天花板,技术又没捅破那层天,崩塌就成了定局。

稳一点的,拖到三百二三十;散一点的,两百出头就散架。

而真正终结死局的,从来不是劝诫,不是修法,不是赈灾……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大战。战火烧尽旧账,血洗陈疴,才能重头再来。

打仗当然不是首选,向外拓土、转移压力,也算一条活路。

可封建朝廷的腿,终究有长度。疆域扩到边将调不动兵、州县收不上税、驿路断在半道、文书十日不到京……那就真到头了。

所以这三百年怪圈,不是诅咒,是现实。谁也绕不开。

大明眼下走得快,或许能拖得久些。

可麻烦在于:机器造出来了,火器改良了,工坊铺开了……可人心还没跟上这趟车。

多活几十年?有可能。

可也保不准,几十年后一场思潮激荡、一场新旧之争,反倒让大明提前散了架。

众臣静如泥塑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大明才传到第二代,皇上倒先琢磨起亡国的事儿来了……这话接不得,应不得,连眼皮都不敢抬高半寸。

“不必这般拘谨。”朱雄英声音淡得像茶凉了,“历朝历代,从没哪个王朝真能‘万世一系’。”

“改朝换代,本就是常事。”

“朕不惦记大明能撑几代,只求对得起太祖皇帝那一碗饭、一把刀、一杆旗。”

“朕在意的,是千百年后,后人提起朱雄英这三个字,会不会说一句:这人,干了些实事。”

“是骂是赞,由他们去评。”

他轻轻一笑:“史笔无情,掩不住真章。你今天捂得再严实,百年后照样有人刨出来,摊在光下晒。”

“朕所求者,唯心安而已。”

神色坦然,不带半分矫饰。

“就像岳飞将军,就像徽、钦二宗……”

他冷嗤一声:“当时人再怎么粉饰太平、删改起居注,就能堵住天下人嘴?就能骗过后来读书人的眼睛?”

脸上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:“人在做,天在看,后人更在记。”

稍顿片刻,他接着道:

“将来不管大明人多人少,只要百姓记得……是朕,给他们划了新地、开了海禁、放了屯垦、准了侨居;是朕,让他们有地种、有屋住、有路走、有子孙可养。”

“所以,也希望你们,夜里躺下时,能睡得踏实。”

“好了,今日议到这里。各自回去,拿个实在、可行、经得起推敲的章程来见朕。”

“退吧。”

朱雄英袍袖一拂,转身离去。

刚踏出内阁大门,身后脚步声便跟了上来。

“怎么?爱卿还有话说?”他没回头,只淡淡问道。

“关于陛下方才所言的人口一事……”

首辅脚步微缓,欲言又止,像是揣着块烫手的炭。

朱雄英扫了内阁首辅一眼,略一颔首:“随朕去后花园喝茶,咱们边喝边聊。”

“还有哪里没想明白?”

首辅躬身应道:“臣确有一事不解。”

“陛下说人口会激增,臣……实在难以信服。”

“您所言条理清晰,听着都对。可翻翻史书,哪个朝代开国不人丁兴旺?可热闹一阵子,就慢慢稳住了,甚至往下走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

朱雄英一听就懂了……老大人是觉得,前朝都这样,大明迟早也会自然回落,不必太过忧心。

“您漏了一样东西。”他语气平缓,“也是我大明,和以往所有朝代最根本的不同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发展之速。”

“发展……之速?”

“正是。”朱雄英点头,“快得前所未有。”

百姓手里有钱了,病能治了,地越拓越广,做工的活儿、能种的地,处处都是。

过去人口涨不起来,不是不想生,是养不起……多一张嘴,就少一口粮;一家五口能糊口,添个孩子,全家就得勒紧裤腰带。

再说生孩子这事儿,从前姑娘十五六就嫁,生头胎就跟闯鬼门关似的。一尸两命不是稀罕事,连大户人家也常有产房变灵堂。

如今呢?郎中本事见长,婚龄往后推了几年,产妇活下来容易多了,娃娃落地也能长大成人。

人活得久,更是实打实的变化……五十岁以前叫高寿,寻常百姓家里,连六十岁的老人也不少见;稍殷实些的人家,七十、八十也不稀奇。

短期看,寿命拉长对人口影响不大;但再过一二十年,那数字就藏不住了。

“人活得长,娃活得久,您说,这人口还能不往上蹿?”

他顺口把王超提过的三百年周期律讲了出来:“盛唐立国时,户数不到四百万;安史之乱前一年,已近九百万。您说,一个王朝垮台,根子在哪儿?”

他抬眼看着首辅,神色平静:“有人说天意,有人说气数尽了,还有人说报应到了……”

“其实都不是。”

朱雄英摇头:“根子就在……粮不够分,地不够种,活路不够多。”

“资源撑不住了,人心就散了,乱子就来了。”

“要是人人都吃得饱、穿得暖,贪一点又能怎样?”

这话没明说透,但意思很直白:历朝历代哪年没贪官?可有的时候天下太平,有的时候烽火遍地……差别在哪?

就在人和资源的账,算得过来,还是算不过来。

盛世里,粮仓满、地宽裕,贪官多拿几斗米,底下人照样能吃饱;可等田地开尽、水利用尽、手艺传到头了,再多贪一文,百姓就少一口饭。

以前还能上山开荒、下河摸鱼、逃荒讨活路;如今人挤人,地界划得清清楚楚,活路断了,就是真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