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话音刚落,已有几人眉心微蹙,手指无意识掐着掌心……不对劲。
“诸位可知道,民间高利贷,日息滚利,有的连本带息,不出一个月就翻一倍。”
“那你们琢磨琢磨:十年后,大明多少人?二十年后呢?一百年后呢?”
这题不难。稍一推演,答案便浮出来。
“若照六成增速,十年后,两亿出头……听着不多?”
朱雄英缓缓呼出一口气,声音沉下来:“可二十年后呢?三亿四千五百万。”
“再往后,每十年翻近一倍。七十年后……三十六亿。”
他吐出这数字,内阁几位老臣喉结一动,齐齐吸了口冷气。
这还只是十年前那块老疆域的人口。若把岛国、半岛也算进来……那两个地方,人丁旺得吓人!
倒不是他们天生能生,而是孩子活下来得多:没病没灾,接生稳当,婴儿少夭折;古时又没避子法子,吃饱了、闲着了,自然就多添人。
那边日子紧巴,娱乐少,心思都往炕上搁;大明本土反倒富庶些,不少人家琢磨着养不起、不想多生,也真能寻着法子避一避……药汤、器具、节欲之法,多少都有门路,成本也扛得住。所以本土出生率,其实比那两处低了一截。
可一旦整个疆域都过上差不多的日子呢?不求一样宽裕,只要人人有饭吃、有郎中看、孩子落地能活命……人口立马炸开!
人太多,会怎样?
粮不够分,工不够做,田里抢、城里挤、衙门外跪,最后是刀兵相向,江山易主!
想到这儿,好几个人脊背发麻,袖口悄悄湿了一片。
朱雄英不动声色扫过一张张脸,心里却松了半口气。
他清楚得很……人不会永远这么涨下去。等书塾铺进村巷,女子也能识字算账,家家户户盘算起读书钱、嫁娶费、养老本,孩子自然就生得精了、慢了、少了。这是势,不是令。
依他估摸,大明本土顶天也就七八亿,撑死不过十亿,便要迈入少生优育的门槛。
可眼下,他偏要这么讲……因为接下来要推的北地屯垦、海疆拓殖、工坊扩编,桩桩件件,都得先拿“人满为患”压住反对声。
“是不是觉得奇怪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前朝也有盛世,为何没见这般人潮涌动?”
首辅略一思量,脱口而出:“只因今之盛世,前无古人!”
话一出口,自己先愣了愣……太顺,像早备好的。
朱雄英看他一眼,嘴角微翘:“这话,拍马屁拍偏了。”
他缓声道:“不是盛世‘更盛’,是活命的本事强了。”
“几年前,朕把婚龄定在男十八、女十六,只调了两岁……可就是这两岁,让产房里倒下的妇人,少了三成。”
“医馆多了,药铺广了,接生婆学了新法,小娃咳嗽发热不再拖成肺痨,老人熬过寒冬也不再是听天由命。”
“过去一场风寒,能要人命;如今跑趟医馆,喝几剂汤药,半月便活蹦乱跳。”
“再加上家底厚了,养得起,才敢生;生得多,活得多,活得长……三股劲儿拧一块,人口哪能不往上蹿?”
“虽有些人家已觉孩子多了养不住,悄悄避着,可新添的人,仍比退场的多得多。”
“那么……”他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“诸君以为,我大明这点田土,究竟能养多少人?”
“五万万?十万万?”
他轻轻摇头:“差得远。”
“百年之后,何止三五十亿?”
“所以,”朱雄英直起身,目光如铁,“从今天起,就得动手!”
“现在,你们还觉得……朕执意开发北方,是瞎折腾吗?”
满堂寂静。
有人低头看靴尖,有人捏紧袖角,还有人喉头滚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谁也没料到,一本旧黄册翻开,竟掀出一座将倾的大厦。
“可……陛下,就算把西部、北部都开发出来,又能怎样?”内阁首辅眉头拧成疙瘩,“地再大,也有用完的时候。”
朱雄英扫了一眼殿中诸臣,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:“这么浅显的道理,还要朕一一道明?”
“你们真当朕日日思谋开疆,是图个虚名?”
“汉家百姓,历来人丁最旺……这意味着,人口增长的势头,天然就比别族快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以为,朕打下的那些地方,是留给外邦人的?”
嘴角微扬,他反问:“那朕为何从不拦着汉民出海、迁边、落籍海外?”
“你们说的‘教化’,到底是什么?”
他摆摆手,语调轻松了些:“百姓肯生、能生,不是祸事。问题摆在眼前,就该想辙解决。”
“难不成,要朕下旨禁婚、限产、勒令不许添丁?”
话音未落,他忽而冷笑:“谁敢提这话,满门抄斩,九族不留。”
……这些话,不过是朱雄英哄住群臣的托辞。他自己清楚得很:若大明科技持续精进,识字率年年攀升,乡里书塾遍地开花,人口增速迟早会自然放缓,甚至拐头往下走。
到那时,朝廷愁的就不是人太多,而是家家闭门、户户无婴,得求着百姓生娃了。
“朕的大明,确比前朝强盛百倍。”他望着内阁诸公,声音沉缓,“但有一条铁律,从未变过……资源涨得再快,也追不上人丁的步子。”
“翻遍史册,人一多,事就乱;事一乱,就得往外找活路……抢地、夺粮、争水、占矿,直到疆域撑到手伸不过去、鞭长莫及为止。”
“等到那天,人满为患,地尽其利,朝廷管不住边镇、压不下流民、养不起官吏……国,就塌了。”
“强汉、盛唐,连前朝元廷,哪个不是这样?”
“这才是王朝倾覆的根子,藏在骨头缝里的道理。”
“一个帝国,往往不是被外敌拖垮的,而是自己先耗干了血气。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:“咱们能做的,不过是让它晚塌几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