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人头回见这些南边稀罕物,哪懂味儿?咬一口才发觉不对劲,再细看,果肉早泛黄发软了。
这事很快炸开了锅。
报纸一报,百姓议论纷纷,对南方果子的戒心一下提到了顶……怕不是每颗都藏着猫腻?
黑心买卖成本高了,监管也趁势跟上。朱雄英顺势让内阁推了一套新规矩:专管吃食药品的部门正式挂牌,叫“食药部”。
不光管粮菜果肉,连草药成药也一并划进去,从田头到灶台、从药柜到药罐,全得过一遍筛。
生意越忙,税也越旺。这一年,商税创下新高……不是靠加税,而是买卖多了、账清了、漏子少了。
每一项看似微小的政令,落到全国上下,都可能掀起层层波澜。这一年,朱雄英实实在在地尝到了这个滋味。
他和夏子暄的往来,一直没断。
这姑娘终于摸清了朱雄英的身份,可她压根没当回事……
在他面前,他就是朱雄英,是那个总爱听她讲新点子、从不嫌她啰嗦、也从不端架子的“阿英”。
至于心里头是不是还多添了点别的意思?两人谁都没说破,也不急着说破,就像茶刚沏好,温着正合适,何必非得掀盖子看热气?
这一年,夏子暄给他支了不少招。有些法子,是他从前根本没想到的路子。
男人想问题爱绕结构、讲章法,女人却常从人出发、从事入手……同样的难题,换个角度,出路就活了。
等了一年多,那本沉甸甸的《大明人口调查统计总册》,终于送到了朱雄英案头。
上千万条原始记录,最后凝成薄薄几页纸。
可这几页纸,是几万人熬过三百多个日夜,一笔一划核出来的。
朱雄英只扫了一眼,眉头就拧紧了。
数据显示:大明总人口,已逾两亿。
这数字,涵盖所有实控疆域……岛国、半岛、东南亚,连最北边那片冻土荒原,都算在里头。
若单论传统中原腹地……北抵草原、南至云南、西达西域,粗略一算,约一亿三千八百五十五万,误差不过千分之一。
实际应在一亿三千八百五十万到一亿三千八百六十万之间浮动。
其余七百多万,散落在岛国、半岛、东南亚和北方诸地。
岛国原本人口不到一千万,这些年虽有向大明迁人,但抽走的青壮其实有限;再加上粮足、医好、赋轻,十年间人口猛涨,如今已超一千四百万。
半岛情形类似,只是往大明走的人更多些,本地留下的少些,现有人口约一千一百万。
真要说起来,这两个地方的老百姓,真是能生……日子一稳,孩子就一个接一个地落地。
东南亚刚打完仗,但明军进城时约束极严,平民死伤极少。加起来,人口约两千三百万。
剩下三千多万,全在更北的苦寒之地……比草原还往北,风雪年年刮,人烟稀疏,却也扎下了根。
这么算下来,传统中原腹地人口,确是一亿三千八百万左右。
其中,定居下来的海外人士……也就是早年引进或近年自发来的“外乡人”,不算半岛、岛国百姓(毕竟两地早已设府建制,本地人只算“外省”,不算“外人”),拢共才三百万人。
这数字,比朱雄英预想的低不少。
但更要紧的是……这三百万人,全是登记在册、能查到户籍的。
实际上,这些年大明富庶安稳,暗中偷渡进来讨生活的,从来不少:西洋来的、南洋群岛来的,甚至还有半岛、岛国本地人,拼了命往内地钻。
对他们来说,合法入籍难如登天,于是翻山越岭、混船搭车,年年都有人冒死闯关。
真要把这批没上册的“黑户”也算进去,常住境外来者,怕是早过了三百五十万。
而剩下的那一亿三千五百万人口里,纯汉族籍贯的,已站到一亿零三百万。
人口兴旺,本该是喜事。
可朱雄英坐在那儿,脸上没一丝笑意。
十年前他登基时,全国做过一次粗略普查,估出人口约八千万;他当时还琢磨,实际恐怕得再加个五百万。
如今十年过去,光中原腹地就涨到一亿三千万以上……这增速,太不对劲了。
他长叹一口气,起身去了内阁,把那份册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诸位,看看这个。”
几位阁臣传阅一遍,面面相觑。
陛下脸色这么沉,显然不是为夸功来的。
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实在挑不出毛病:
人口破两亿,体量摆在那儿;汉家占绝对多数,根基稳得很……
到底哪块不对?
“还没看出门道?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心里一沉。
“朕问你们一句……这人口增长,靠的是每年固定加人,还是按比例涨?”
首辅略一思忖:“人口基数一大,自然每年净增数就高……所以,是按比例走的。”
朱雄英点点头:“一个国家若太平、丰足、无战无灾,人口增速理应平稳。十年间,不该忽快忽慢,更不该像滚雪球似的,越滚越猛。”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众人静默片刻,纷纷点头。
风调雨顺、仓廪实、衣食足,人丁兴旺本是常理。
可常理,不该变成反常。
真要这么算,人口增长得按年均比例来看才对。
“朕记得,上回人口清查,正好满十年了吧?”朱雄英抬了抬手,内侍立刻捧来那本泛黄的旧黄册。
“十年前,大明本土在籍百姓,八千万整。”
“如今呢?不算海外,也不算新收的北地,就按当年疆界……这方土地上,人口已破一亿三千万!”
“那你们说,下一个十年,咱们还能再添五千万?还是照这个势头,涨六成?”
“……自然是六成。”
八千万到一亿三千万,十年增了五千万;如今基数翻了一倍多,再硬加五千万,显然不合常理。
众人几乎异口同声选了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