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手指敲着案角,第一个念头就是迁都……
把朝廷搬回北方,政令所至,百业自然跟上。可这念头刚起,他就自己按住了。
迁都?哪是下道旨意就能落地的事?朝堂上下,怕是连茶都没喝完,反对声就已掀了屋顶。
永乐爷当年怎么做的?登基第一年就往北平调流民、迁富户、搬山西百姓,从民间到官场,一点一点垒根基;十四年修宫建衙、扩城筑路,最后才拿“龙兴之地”当由头,硬生生把都城挪过去。即便如此,永乐十九年皇宫遭雷劈,还有人跳出来喊“天罚”,结果满门抄没,一个不留。
北平对朱棣是根,对朱雄英却是块生地。前朝旧都,名分上先矮三分;地理上虽靠漕运便利,可无山川之险,又缺水土之润,更无情感与功业加持……他凭什么说服群臣,把整个朝廷挪过去?
“不过……漕运这一条,确实没法绕。”朱雄英低声自语,目光缓缓扫过地图,“中原呢?”
黄河、长江两条大河穿境而过,沃野千里,水网密布,屯粮、运货、通商,样样趁手。治河工程已铺开,三十年内,洪患压得住,百姓安得下。可中原太敞……四面无险,战事一起,首当其冲。若真遇存亡之战,这里守不住,也退不了。思来想去,他暂且将中原记作备选: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它。
都城不光看钱袋子,更要看天下势。往北走一步,朝廷的威信就往北多落一分;北地归化,也就快一分。
“但……未必非得靠迁都一条路。”朱雄英顿了顿,眼神亮了起来。
北方,必须开发……刻不容缓。
那片黑土地,肥得能攥出油来,是大明将来最稳的粮仓。
可“北大荒”三字,不是白叫的。草根盘结如网,一锄下去,全是缠绕千年的韧须,寻常庄稼苗,还没长高就被挤死。这不是一两年开荒就能翻篇的事,得几代人接着干,一季一季翻、一茬一茬压、一年一年熬。
可朱雄英心里已经定了:未来十年,甚至二十年,大明的力气,要往北使。
不管是为了填饱肚子,还是为了稳住江山,接下来的重心,大明得往北边挪。
“重工业的厂子,先从北方铺开试试……”
后世觉得顺理成章的事,往前推几十年,其实都有它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。
比如那些扎在北方的重工厂……现在看,未必是最佳选址;可当年动工时,那里就是最实在、最靠得住的地方。
“难啊,真难……”朱雄英按着太阳穴,指尖轻轻揉了两下。
眼下倒不至于火烧眉毛。至少二三十年内,甚至再拖个三五十年,都还压得住。
“先不急。等普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他心里已有盘算。
……
全国人口普查正热火朝天地干着,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事……这可是头一回,把全国老少一个不落地捋清楚。
过去藏在暗处的人,这回全浮出来了:没上户籍的、逃荒流落的、躲税避役的……通通被翻了出来。
朱雄英坐得稳,锦衣卫盯得紧,谁也不敢瞒报漏报。可这活儿真把锦衣卫给累趴下了。
人虽扩了不少,摊子一大,还是不够用。最后只能拆细了干:以村为单位,分片分批,挨家挨户登门问、当场记、当场核。
连今年刚怀上的、刚落地的娃,连刚咽气的老人,全都算进去了。
当然,再认真也做不到百分百精准。朱雄英能做的,只是让数字尽量贴近实情……毕竟没有手机扫码、没有大数据,全靠两条腿、一张嘴、一支笔,跑断腿、磨破嘴。
普查还在进行,原定的新五年计划却按下了暂停键。
朱雄英想把北方当主战场,可朝里不少大臣不买账,有的摇头,有的直接反对。
“开发北方?可以。但非得当成重中之重?犯得着吗?”
……在他们眼里,北边地薄、土硬、收成靠天吃饭。想把它种出粮来?光人力物力就不是小数目。
还有水、路、人、钱……一堆现实难题,桩桩件件都卡得死死的。
这些理由,听着堂堂正正;可背后有没有人借机打压北方出身的官员,那就不好说了。
朱雄英没像当初推土地改革那样,拍板就干、不容置喙。
他要的是铁证……等普查数据出来,拿实打实的数字说话;再把人拢到一块儿,集思广益,一起把路蹚出来。
阻力虽大,但规划没停。该画的图、该备的料、该调的人,一样不少。只等朝臣点头,五年计划就能顺顺当当地铺开。
这一轮普查,整整花了十三个月。
期间国内政事照常运转,边关安稳,海疆平静,没出什么岔子。
第一批特种部队也拉练完毕,悄悄出去办了几趟差,干净利落,没留尾巴。
南亚群岛也在稳步纳入版图……这一年,大明在几处关键岛礁上,建起了一批不大不小的据点。说是城,更像军港;既是舰队补给站,也供商船靠岸歇脚、补给淡水、修整帆缆。
靠着优厚的落户政策和实实在在的安全保障,这些新据点慢慢聚起了人气。不少百姓举家南迁,也有南洋本地人陆续过来讨生活。
毕竟这年头,除了大明境内,想找块能睡踏实觉的地儿,还真不容易。
与此同时,东南亚通往内地的铁路线正式通车。
朱高炽上任一年,干得扎实:大片荒地翻了出来,种上了高产稻麦;菜园果园也一点点铺开,不少热带蔬果开始运回大明。
一到果子上市的时节,市面价格立马往下跳……荔枝、龙眼、菠萝,堆得满筐满担,便宜得让人不敢信。
可惜,这实惠只暖到了南方几省。越往北走,运费就越发吃不住:水果娇气,经不起颠簸折腾,运一半就烂了。
烂货卖不出去,自然赔钱。
可只要有赚头,总有人铤而走险。
北方市面上,渐渐冒出些“看着新鲜、吃着不对劲”的果子……有人拿石灰水泡,有人掺假粉熏,还有人干脆把坏果削掉霉斑,再裹层糖浆充好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