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子里石凳微凉,朱高燧捡着些轻松事讲:谁焊错了零件闹了笑话,谁熬通宵画图打盹儿栽进水盆里……
徐妙云听着,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。其实哪有多好笑?不过是听儿子说话的声音,踏实、带劲儿,她心里就熨帖。
“我家小子,真长成了。”她望着朱高燧,目光软得像春水。
“娘,我都三十了!”他佯装不忿。
“三十?六十也一样……在我眼里,你还是偷吃灶糖被我拎着耳朵揪回来的那个小崽子。”她眼皮一抬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。
朱高燧脖子一缩:“不敢不敢!”
他敢跟朱棣拍桌子争道理,唯独在徐妙云面前,从小到大,连大声喘气都不敢。
这家里,真正拿主意的从来不是朱棣。不是他怕,是心甘情愿让着……徐妙云一句话,比圣旨还管用。
“唉……”她忽然叹口气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边,“从前啊,最揪心的就是你。”
“身子不好,总怕哪天一觉睡过去,再睁眼就看不见你了。你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身边还总围着些来路不明的人……”
“娘!”朱高燧皱眉打断,“这话不许再说!您好好养着,活到一百二十岁都不够我孝顺的!”
徐妙云只是笑笑,没应声。
自己什么底子,她比谁都清楚。若不是陛下这两年硬塞御医上门,早晚得躺进药罐子里。这事她没对任何人提过……既然命是捡来的,那每一天,都是白赚的,值当高兴。
三个儿子里,她最放心不下朱高燧。小儿子宠得过了头,心眼又热又直,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。可如今他在天工局扎下根来,手底下干出实绩,连陛下都亲口夸过两回。她夜里摸着胸口,终于能把那口气缓缓松出来。
“行了,看你这脸色,就知道有话要跟你爹说。”她轻轻拍了拍朱高燧的手背,“去吧,风大,我回屋歇着。”
“还是娘懂我。”朱高燧扯了扯嘴角,扶她起身时,手心微微发潮。
转眼到了书房外,他顿住脚步,指尖在门框上蹭了蹭,才抬手叩了三下。
屋里静了两秒,朱棣的声音沉沉传来:“杵在外头当门神?不怕风灌进骨头缝里?”
朱高燧吸了口气,推门而入。
“爹,我……”
话刚冒了个头,就卡在喉咙里……像吞了团棉絮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唉……”朱棣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拖泥带水,拿不定主意……这事儿还能成?”话是责备,可眼神里分明不是冷的,倒像一壶刚煨热的茶,烫嘴,却暖人。
搁从前,朱高燧早跳脚了,张嘴就顶,吵得脸红脖子粗,最后摔门走人,连碗筷都不愿多碰一下。
说实在的,朱棣真算不上个称职的父亲。
常年在边关打仗,家里的事插不上手;几个孩子全靠大哥拉扯大,日常管束,也都是母亲一人扛着。
正因如此,朱高燧跟徐妙云说话都下意识放轻声儿,可一见朱棣,反倒绷不住脾气……不怵,也不敬。
可这几年在天工局干活,他慢慢沉下来了。人情世故,听多了、见多了,也就咂摸出味儿来。
朱雄英偶尔来局里转转,常和大伙儿闲聊,有回就聊起父子之间那点别扭劲儿……话没明说,但意思透亮:
“嘴上硬,心里软,才是咱们这儿当爹的常态。”
朱高燧记住了。
理解是一回事,心里舒坦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本就是个傲气的性子,这些年收敛了些,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在。
“成不成事,您说了不算,陛下才拍板。”
他撇了撇嘴:“我当上总工,没沾您半点光,全是自己熬出来的。”
“你行?”
父子俩刚照面,火药味就窜起来了。
“你!”朱棣眼一瞪,眉毛拧成结。
朱高燧眼神晃了晃,气还没散,心却先虚了一截……今儿是来办事的,不是来拌嘴的。
连回嘴都少了三分底气。
“回来是有正事跟您商量。”他垂着眼,没敢直视朱棣。
“哟?今儿怎么想起回京了?离休沐还差好几天呢。”朱棣一边揉着太阳穴,一边抬眼打量他。
“又捅什么篓子了?快说!”
语气是恼的,可后半句立马拐了弯:“几个儿子里,就你最让人操心。不过……我在陛下那儿还算说得上话,你老实交代,我去替你兜着,保你没事!”
“但这次得记牢教训,下回……”
“我没闯祸!”朱高燧脱口而出,声音猛地拔高。
一抬头,却撞上朱棣那双眼睛……眉头锁着,眼里却全是急切。
他喉咙一紧,忽然有点堵。
他知道父亲是在乎自己的,可这在乎,裹着刺,扎得人生疼。
可转念一想,好像天下当爹的,都这样。
嘴上刀子似的,心里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。
不知怎的,朱雄英那回饭桌上的话,突然浮上心头……
“咱们华夏人啊,爱不爱的,从来不说出口。你回家听父亲骂你,骂得越狠,说明他越怕你栽跟头。”
那是天工局一次小聚,朱雄英笑着敲了敲桌子,没人接话,可桌边好几个年轻人默默点头。
年纪越大越明白:母亲的爱像水,无声无息,回头才觉温润;父亲的爱像山,挡着路、遮着光,可真遇上风雨雷电,第一个扑上来替你挡的,还是他。
哪怕那山不高,只是一座土坡,他也拼尽全力,给你撑出一方干爽地儿。
朱高燧回过神来。
陛下,永远是对的。
不单是技术、政策上,就连这些家长里短、人情冷暖的事儿,他也总能点到关键处。
朱高燧清楚,自己这辈子,既做不了皇帝,也成不了朱雄英那样的人……光是陛下脑子里那些东西,他就得学一辈子。
相比之下,朱棣反而简单些:直来直去,好懂。
“真有要事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您知道陛下要开发西北吧?”
“嗯。”朱棣眉峰微动,刚才那股火气悄然退了,“你想去那边?”
“西北不是我的打算。”
“哦?”朱棣挑眉,“那你提它干啥?”
“我想去辽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