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……”朱棣刚开口,话还没落音,就被徐妙云截住了。
“可什么可?拦着孩子闯荡,难不成真盼着他接你那‘破王爷’的班?”
“那不是活活捆住他手脚么?”
朱棣干笑两声:“夫人这话可不对了……好歹我也是个亲王,说破天也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,怎么到您嘴里,倒像块旧抹布似的?”
“得了吧,少跟我扯这套。”徐妙云白了他一眼,“外头人糊弄糊弄也就算了,自家人还装?谁心里没数?”
“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,是你朱棣,不是那个‘燕王’的名号!”
她这话直戳要害:大明几十个藩王,难不成个个都配称“一人之下”?当然不是。朱棣今日的地位,靠的是沙场拼杀、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,不是因为头上顶着个爵位。卸了这身王袍,他照样是朱棣……该带兵带兵,该理事理事,不会矮半分。
朱雄英用人,从来只看人,不看印。他眼里没有“燕王”,只有朱棣这个人;没有“高燧”,只有高燧这个人。
反过来说,要是没了朱棣这个人,光剩个“燕王”空衔,又能撑起什么门面?不过是个保一世富贵的虚名罢了。
可他们缺这个富贵吗?显然不缺。就算脱了王爵,日子照样过得舒坦。
所以在徐妙云心里,除了皇帝,别的身份都是浮名……值不了几个铜板。
“再说,高燧去的是辽东,离北平就隔着一道山海关,近得很。”
“咱们往后索性搬回北平住,想见不就见着了?”
“你凭本事得了陛下青眼,凭什么老三就不行?”
她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:“依我看,老三现在未必输给你!”
“人家干的是动脑子的活儿,不像你,成天刀来枪往的。”
朱棣咧嘴一笑,心里嘀咕:打仗哪是抡刀砍人那么简单?可这话他没敢出口。
徐妙云出身将门世家,能不懂这个?她就是故意这么说,逗他一逗,刺他一刺。
做丈夫的要是连这点玩笑都接不住,才真叫没眼色。
不过话说回来,她也没全说错……至少在朱雄英那儿,朱高燧的分量,确实不轻。
若真没两把刷子,没被陛下真正瞧上,朱雄英压根不会派他回来问朱棣的意思。
朱雄英心里清楚,这事朱棣十有八九不会点头。真要铁了心拦,直接驳回就是,何必绕这么大一圈?
可偏偏让他回来“请示”,说明陛下认他这个人,也信他这份选择。
真要是没商量余地,朱雄英一句“不必多言”,就能把路堵死。
所以,论在天子心里的分量,朱高燧虽没打出赫赫战功,但已悄然站到了和朱棣差不多的位置……只是路径不同罢了。
“可……京城的太医、药铺、急症堂,样样都齐全……”朱棣仍有些犹豫。
徐妙云身子底子薄,京城里医术最好、应急最快,全国再找不出第二处。
北平那边呢?
虽说也是重镇,但比起应天府,终究差着火候。万一有个急症,千里奔命赶回京城,怕是连药渣都凉透了。
他宁可答应高燧去辽东,也不愿让徐妙云跟着挪去北平。
再者,应天府是徐妙云从小长大的地方,水土养人,草木知心。真要换了地界,水土不服、心气不顺,反倒伤身。
“行啦,孩子想飞,就让他飞。”徐妙云挥挥手,干脆利落,“至于咱们回北平的事……慢慢议,不着急。”
“可母亲……这一走,离您就远了……”
“现在有火车,一天就到!怕啥?”她抬手就在朱高燧肩上拍了一记,“快去!面圣复命去……就说你爹点头了!”
朱棣望着妻子,只能苦笑摇头。
外头人都夸徐妙云温良恭俭,贤名远播。要是让他们看见此刻她叉腰催命、雷厉风行的样子,怕是要惊掉下巴。
朱高燧顿了顿,终于点了头。
事成了,可心里却像压了团棉絮……沉甸甸的,不太踏实。
他还是放不下母亲。
可一转身出了门,便收起心思,脚步稳稳地朝宫里去了。
......
“你啊……唉……”
朱棣一声轻叹,伸手把徐妙云轻轻揽进怀里。
朱高燧前脚刚跨出门槛,徐妙云眼圈就红了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儿子未必看得清娘的心,可枕边睡了几十年的人,哪会不懂?
她一进门,朱棣就明白了……徐妙云不是不想放手,是舍不得。
刚才那一番洒脱,全是演给儿子看的。
人一走,强撑的劲儿就散了。
眼泪,也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你呀,真舍不得,当初干脆别放他走不就得了?”
“瞎说什么呢?”徐妙云笑了笑,声音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“难道咱们还能捆着他,不让他长本事、不让他闯天下?”
“我算是瞧明白了……这孩子比你机灵多了!将来青史留名,怕是要比你早一大截!”
“那我更不能拖他后腿。”
“你啊……”朱棣重重叹了口气,肩膀微沉。
“刚才说去北平,是随口一提?”
徐妙云顿了顿,指尖轻轻捻着袖边:“……也不全是玩笑。”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还是陛下那边的事。”
朱棣神色一敛,坐直了身子:“你细说。”
政事上,他向来信徐妙云的判断。她出身世家,自小浸在典章礼制、朝局脉络里;他半生马上征战,刀锋上练出来的,是杀伐决断,不是庙堂权衡。所以每逢大事,他从不打断,只静静听她讲。
徐妙云望着他,语速不快,字字清楚:
“眼下看着太平,可太平底下,水是浑的。”
“头一件,陛下至今无子。”
“朱雄英身子骨眼下硬朗,风平浪静。可只要他哪天咳嗽一声重些,满朝文武的心就全悬起来了。”
“不光是臣子……连陛下自己,也似有意无意地,把话往‘若无嗣,便托付燕藩’上引。”
“万一真有个风吹草动……咱们一家,立马就成风口浪尖上最扎眼的那个。”
“就算平安渡过,陛下心里怎么想?未必是疑你,可人心就是如此……亲兄弟尚且隔层肚皮,何况君臣父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