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明撞上野蛮,不是擦出火花,是崩出裂痕。
西边的风,越来越紧了。
尤其那些被逼到墙角的老贵族,眼神里已透出几分狗急跳墙的狠气。
朱雄英嘴角一扯:“我朱家子孙,尚且不能靠祖荫躺一辈子;你们倒想把‘人上人’三个字,刻进骨头缝里,传给儿子孙子,代代不改?”
从前他腾不出手……南洋要稳,工坊要建,火器要试,匠籍要改……哪样不是火烧眉毛?
如今东南亚大局已定,国内各处也渐渐上了道,他终于能转过身来,好好理一理自家院墙里的事。
“你来啦?这么早!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朱雄英回头,夏子暄拎着个小布包,站在廊下,发梢还沾着晨露。
“我是不是来晚了?”她眨眨眼,又赶紧摇头,“不对不对,我还怕赶早了扰你清静,结果你倒比我先到了。”
“刚坐下不久。”他笑了笑,“闲坐喝茶,顺带想想事儿。”
“对了!”她一拍脑门,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,“你说要些有意思的文章,我琢磨着写了几个,你瞧瞧?”
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唇,吐了下舌头:“写得糙,你可别笑话我啊!”
朱雄英接过来,纸页还带着体温。
他之前随口提过一嘴,顺手画了几条脉络,压根没指望她真动笔。
可夏子暄不一样……读过《孟子》也啃过《水浒》,听茶馆说书听得入神,看新印的小册子比谁都快。她写的全是白话,干净利落,正合朱雄英要的路子。
扫完第一行,他就知道:文笔这事,根本不用操心。
再往下读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,眉梢微微挑起。
写得确实好……节奏抓得准,人物活,故事勾人,连市井俚语都用得恰到好处。搁出去就能刊印,改成评弹,戏班抢着排。
可问题就出在……有些地方,太敢写了。
不是粗鄙,是细;不是露骨,是烫。
放在当下,算得上“踩线边缘”;搁后世,也得打上“建议十八岁以上阅读”的标签。
说白了,这姑娘写暧昧,写心动,写欲言又止的指尖相触,比写政论还熟门熟路……
刘备?皇叔?
呵,她要是去写,怕是能把“桃园结义”写出三分缱绻、七分缠绵来。
“怎么样?怎么样?”夏子暄凑近半步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。
朱雄英合上稿子,轻轻点头:“很好。”
夏子暄不懂朝局怎么拆解、天下如何运转,但她懂朱雄英。
他说一句“要鲜活”,她就敢把灶台边的油盐酱醋写出滋味;他说“别端着”,她就把书生与绣娘的初遇,写成一场躲雨时衣袖擦过的颤栗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八股腔调,而是活生生的人气儿……而她,总能在无意间,恰好递上他想要的那一口热气。
就像这些小说,夏子暄未必清楚朱雄英到底想干什么,可她写出来的东西,偏偏处处都踩在他心思的点上。
说来也怪,倒像心有灵犀似的。
“那就好……”夏子暄长长吁了口气,肩膀一下子松下来,“我还真怕写了一堆,结果全没用上呢!”
“你若不反对,我这就安排刊发。”朱雄英嘴角微扬,“对了……要不要起个笔名?”
“笔名?”
夏子暄略一停顿,指尖无意识绕着袖口,“一时想不出合适的……你帮我想一个?”
其实署真名也完全没问题。可她就是不想。
要说为什么?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大概……就只是想听他给自己起个名字罢了。
“嗯,你身份若公开,对你爹多少有点牵连。”
文坛之争,从来不止在茶馆酒肆里吵,朝堂之上也常暗流涌动。夏原吉虽不至于因此受罚,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朱雄英稍顿,声音沉了些:“不如取你我名字各一字……‘英暄’,如何?”
“英暄?”夏子暄眼睛一亮,脱口而出,“就它了!”
不响亮,不花哨,可听着顺耳,贴着心。更妙的是,两个字,一人一个……像只属于他们俩的小暗号。
光是想到这儿,她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,眼尾弯成月牙。
“这样……或许能撬开一道缝。”朱雄英低声道。
“哪道缝?”夏子暄歪头。
“咳……没什么。”他摆摆手。
“别啊,说说嘛!”她往前凑了凑,语气轻快,“反正闲聊,又不是上朝议事。”
朱雄英失笑:“你真想听?”
见她连连点头,他目光静了静,仿佛望向很远的地方。
“从哪儿说起好呢……”他略一思忖,“就从‘信息茧房’开始吧。”
“信息茧房?”她眨眨眼。
他三两句讲清意思,话锋一转:“自古都说‘皇权不下乡’,根子在哪?就在‘消息不通’四个字上。”
百姓一辈子困在村子里,隔壁庄子的人来了,都像外邦人;从小听的、信的,全是乡绅嘴里的话。
熟人说什么,他们就信什么……哪怕这熟人正攥着他们的租契、压着他们的粮仓。
所以历朝变法,尤其动土地,准会激起民乱。不是百姓蠢,是他们被蒙得太久,耳朵里只进得去一种声音。皇上没法硬顶,只好让步。
可让一步,士绅就进十步。国家的利,慢慢就变成他们碗里的肉。
“那为什么开国那会儿君主个个雷厉风行,到后来就全蔫了?”
“因为土地兼并,因为士绅说了算。”
“可开国时怎么就没这毛病?”
夏子暄问得干脆:“武将们后来真就斗不过文人?还是真没脑子?”
话题早飞出八百里,她却一直跟得稳稳的,还一针见血。
“问得准!”朱雄英笑出声,“因为王朝没法永远打天下,但科举……三年一次,雷打不动。”
夏子暄瞬间懂了。
武将后代也能考科举,可架不住士绅家世代读书、满门进士。一代两代,武人家的子弟还能横着走;三代四代,就只剩零星几个进学的,声音早被淹没在书声琅琅里。
只要科举不停,话语权迟早全归士绅。
而打破信息茧房?难。
真要容易,历代明君也不会一次次低头。他们不是不想破,是手上没这把刀……既看不到全局,也推不动整盘棋。
时代卡着脖子,谁也挣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