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后,朱雄英更是说了许多未来世界的事。
描述给夏子暄的绚烂世界中,有着无数她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之物。
“你看啊,也许在未来的时代里,男人会剪去长发,而女人也不在束缚于闺阁之中,那是一个自由、奔放的时代......”
“还有以后也许人们的交流就不再仅限于书信,可能......还会有千里之外可以遥看彼此的物件......”
“......”
朱雄英顺手拿自己前世的事打比方:“春晚,才多少年?拢共四十年出头。刚出来那会儿,谁家年夜饭桌上不摆着电视,等着看春晚?可这才十年光景……年轻人早刷短视频去了;连那些能熟练用手机的老头老太太,还有几个守着电视机等零点倒计时的?”
人嘛,本就图个方便、图个喜欢。哪样顺心,哪样上手快。春晚是这样,自由恋爱,也一样。
“自由恋爱?”夏子暄轻声重复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。
朱雄英话虽杂,她却听得极稳,从不接岔……这也是他和她说话最自在的地方:不用解释,不必铺垫,一个眼神、半句未尽的话,她都跟得上。
“真会有那一天?”她问得轻,却认真。
“道理听着挺亮,可总觉得……像画在纸上的饼。”
“以前不是,现在难,但以后……一定成。”朱雄英笑了一下,不疾不徐,“说到这儿,就得提宗族了。”
“宗族?”夏子暄微怔,“这跟自由恋爱,有啥干系?”
“事儿不能光看面上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定,“我今儿教你的,就是这个:别急着答,先拆开瞧瞧,里头到底裹着什么。”
封建礼教?听着吓人,骨子里靠什么撑着?
……大明上下,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。
小农日子薄如纸,一场旱、一场疫、一次官府摊派,就能压垮一家几口。活命要紧,人只能抱团,以村为单位,依附宗族。
宗族里,只听一个人的……族老。名义上为全族打算,可说白了,还是自家那点权、那点利攥得最紧。
在这样的圈子里,人不是人,是资源。婚配、田产、功名、甚至生死,都能拿来换。个体?翻不了身。离了宗族,你连牙行雇工都排不上号,更别说安身立命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城池越扩越大,工厂、铺子、新行当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哪怕单枪匹马进城,手脚齐全,肯下力气,饿不死。
关键不是有没有活路……是敢不敢,一个人,往外闯。
这也是朱雄英非要让这些故事在大明传开的缘由。
就说罗密欧与朱丽叶……若搁十年前的大明,俩人真私奔?没路引、没户帖,就是黑户,是流民。流民怎么处置?不消多讲。
稍有点脑子的人,念头刚起,自己就先掐灭了:跑?往哪儿跑?
可眼下不同了。
大户人家的孩子,识字、会算账,应天府满街招人:超市要管账的,奶茶铺要记账的,新办的学堂缺教识字的先生,工厂流水线缺培训一个月就能上手的工人。
他去搬砖、教书、做账;她也能站柜台、进学堂、管账目。只要手脚勤、脑子活,两人凑一块儿,日子未必过得比家里差。
这样的故事,还会越来越多。
记者撞见售货员,账房先生帮姑娘修坏了的怀表,绣娘在印刷坊校对新印的情诗集子……
等这些故事扎进人心,自然就有无数年轻男女,揣着对城里的向往、对爱的念想,一脚踏出村口,奔着应天府来了。
人来了,城就活了;城活了,血就通了;血一通,旧规矩的筋脉,也就慢慢断了。
人适应新日子的速度,快得吓人。
真在城里住熟了、挣稳了、谈妥了恋爱、养起了孩子……谁还蹲在祠堂门口,听十里外一个族老敲着梆子训话?
“可是……”夏子暄终于迟疑开口,眉间微蹙,“这些,对你有什么用?”
她不是不信,只是实在看不出,这些遥远的变化,如何落到朱雄英肩上。
朱雄英笑了,眼底清亮:“用处?大得很。”
政与经,从来是一根藤上的瓜,掰不开。
经济,是政治的影子;政治,是刀锋未收的余响。
这场面,表面看是讲故事、传话本,实则……是他跟这片土地上盘踞千年的士绅,正面过招。
宗族一散,士绅就失了根。
过去,人在世上活,靠的不是爹妈,不是自己,是宗族。而宗族,正是士绅的骨架、血脉、地盘。
哪家士绅不是以宗族立身?哪家势力不是靠宗族聚众?
宗族瓦解了,他们拿什么再拢住一村一乡的人心?拿什么再拧成一股绳,跟皇权掰手腕?
如今,人最小的立足点,已从宗族,缩成了一个灶台、一对夫妻、几个孩子。
想再像从前那样,呼啦啦拉起一支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“公议”?
……难了。
换个角度看,过去那些士绅就像一只攥紧的拳头……单论硬碰硬,有时未必占上风,
但只要利益纽带还在,他们随时能重新捏拢、卷土重来。
“就像我先前说的,没有哪个王朝能千秋万代,可三年一开的科举,却从没断过。”
朱雄英语气平平,话里没波澜,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。
可宗族一散,拳头就散了。散得彻底,只剩几根折断的手指,歪斜摊着,再聚不起来。
士绅阶层倒还没消失,但气焰早不如从前……至少在土地这事上,朱雄英往后少了许多绊脚石。
别以为这得熬几十年。照眼下这势头,二三十年内,局面就能初见分晓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夏子暄眼睛亮亮的,仰头望着他,声音软软的。
每次听他讲这些,她都是这副模样:像刚尝到蜜糖的小孩,舍不得咽,又忍不住咂摸。
朱雄英笑了笑,有点无奈,又带点纵容。
换成别人这么看、这么讲,准显得假;可夏子暄做来,偏偏就自然,像春风拂面,不刻意,也不留痕。
两人后来又聊了许久,顺道逛了几条街,买些小物事,说些闲话。临别时,朱雄英送她到宫门口。
夏子暄这次回京,就真要长住了……不再来回奔波,也不再飘着。
朱雄英一回宫,便听见西北那边出了状况:开荒进展极差,几乎卡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