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9章 四百毫米线南移(1 / 1)

西北最棘手的,向来是水。

其实细说起来,西北不算完全干渴……人喝、洗、烧饭,勉强够用;可种地、养人、扎下根来,这点水,远远不够。

地理上有个铁律:四百毫米等降水线。它和胡焕庸线基本重合,斜斜切开华夏大地。

这条线,是农耕的生死线。线南,雨水丰沛,养活了全国九成以上的人;线北,剩下不到一成人口,零星散落。

就连最靠北的辽东、辽东半岛,其实也在线南。一旦跨过这条线,农耕就没了指望,只能放牧为生。

朱雄英当然懂这个道理,压根没想硬扛老天爷。

所以他划的西北垦区,本就在线南,靠近中原的那一片……可即便如此,派去的人一落地,还是傻了眼:

风沙咬人,地皮板结,井打十几丈不见水,连草都稀稀拉拉,活像被抽干了筋骨。

直到这时,朱雄英才猛地醒过神来……自己记的“常识”,在当下,已经悄悄跑偏了。

大明立国不久,就撞上了小冰河期。这一冷,就是几百年,直到明亡后几十年,气候才缓过劲儿来。

冷,不只是穿衣多加件袄的事……它让雨雪变少,让整片大陆干得更快、更狠。

而在华夏,最直观的后果,就是那条四百毫米线,悄无声息往南挪了。

原本能种粮的地,如今旱得裂口;原来水足的地方,收成也一年不如一年。

可问题来了:线到底南移了多少?还会不会继续移?往后十年、二十年,西北又会变成什么样?

朱雄英心里没底。

毕竟,大明对后世而言,已是几百年前的老皇历。

今人能做的,不过是从残卷断简里扒线索,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真相。

若硬推垦荒,结局只有一条:人走了,政也跟着垮了。

没人愿死守一片活不成人的地方。

楼兰古国怎么亡的?就因水一天天退,城一夜夜空。

就连后世的拉斯维加斯,离了现代工业输血,半年黄沙就能漫过酒店顶。

……要是朱雄英非一条道走到黑,那些刚拔地而起的新城,迟早也会像楼兰一样,无声无息,被风沙抹平。

可就这么撤?他不甘心。

政策刚动第一锹土,就喊停?那接下来的路还怎么走?

派出去的人,安置在哪?粮饷怎么拨?

更要紧的是……乌斯藏和回疆,还等着西北稳住阵脚,才能真正落进版图里。

朱雄英坐在灯下,手指慢慢叩着案角。

农耕行不通,那就别硬种地。

干脆把西北,建成本朝最硬的一块骨头……军事重镇、军工腹地、新式武备的摇篮。

他眼睛忽然亮了。

“华夏没有废地。”

这话不是虚的,是实打实的理。

西北看着荒,可朱雄英心里清楚:那里埋着化工的命脉,藏着新华夏的第一次试爆轰鸣,更立着一个名字……酒泉。

只消提这两个字,所有华夏人都懂:那片黄沙之下,是脊梁,是底气,是剑鞘里的锋刃。

“农耕不行,那就建基地。”

“新式武器的研发,三军演训……”

朱雄英抬手,差点真给自己一巴掌……怎么早没想到?

后世现成的路子,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走一遭?

大明的军工技术正飞速进步,新式兵器接连问世,威力也一年比一年强。

西北那片荒原,还有比它更合适的试验场吗?

总不能让工部把炸药、火炮这些玩意儿,搬到应天府城郊去试吧?

真这么干,怕是天启年间的“大爆炸”都要提前上演了。

把军械研发和演训基地设在西北,实属上策。

军队驻扎过去,既能稳住北疆局势,将来若要西进用兵,这里就是最顺手的前沿支点……仗还没打,后勤、调度、响应全都有了根基。

再说酒泉。

朱雄英这辈子,压根没指望亲眼看见人造卫星升空……那太远了,远得像隔了几辈子的事。

但他得替后人铺好路。

等哪天大明的科技真到了能发卫星的地步,回头一瞧:嘿,这地方不正合适?

到那时,后人翻史书,怕是要拍腿叹一句:“老祖宗当年这一手,真绝了!”

更实在的好处还在后头:驻军、科研、补给,样样都要人、要货、要钱,北方的商路、市镇、农工,自然就被带活了。

“还不够。”朱雄英眉头拧紧,指尖无意识叩着案角。

这法子听着稳妥,可在他心里,分量还是太轻。

军事,离百姓太远。

南北割裂几百年,南人北人,说话口音不同,风俗各异,连过个年都差着火候……说句难听的,彼此看着,就跟隔着国界似的。

光靠几个军营、几座堡垒,根本缝不上这道裂口。

真正要紧的,是让两边的人坐到一张桌上吃饭,孩子同窗读书,商贩南北跑货,婚嫁往来不断……

他无声叹了口气,手指揉了揉眉心:“真是棘手啊。”

现实从不给人痛快的选项,只丢下一道道窄门,还得自己硬挤进去。

迁都这事,他早悄悄放了些风声,可朝里真当回事的,掰着手指都能数完。

大臣们心里门儿清:这事真摆上朝议,光扯皮就得耗上七八十年……礼制、财政、官署、漕运、户籍……桩桩件件都是烂泥潭。

所以没见朱雄英正式开口前,谁肯真把这当正经事琢磨?

顶多几个机灵的,揣着圣意写折子“顺便提一嘴”,图个眼熟;其余人,该查账的查账,该修河的修河,谁搭理这虚的?

“难,真难。”

朱雄英靠在椅背上,闭眼回想……朱棣当年是怎么破局的?

想半天,却摇头苦笑。

人家迁都北平,南方照样留一套班子:六部照常运转,赋税照收,文书照发。

朱棣忙着打仗,顾不上朝政,反倒阴差阳错,让南北两套中枢并存,人员来回走动,公文来回传递,日子一久,隔阂自然就淡了。

可自己呢?

没有个能独当一面、又忠心不二的儿子替他坐镇南方。

“应天府,绝不能丢。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它是大明的财源命脉,更是将来争海权的咽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