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事真就那么巧?
朱雄英不信。
他更觉得,这类摩擦,眼下在大明各地早已不是个例,而是常态。他才出门一趟,便碰上一桩,说明底下早就在暗处绷着弦了。
锦衣卫递来的密报更让他坐不住:应天府、苏州、杭州这些地方,北边来的行商已悄悄搭起商会,抱团扎堆,互保互助。
一个组织立起来,总得有靠山,也得有对手。
北商会的对手是谁?不用猜,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南商会。
若放任不管,十年八年还好说,几十年后呢?小摩擦滚成大疙瘩,旧账叠着新仇,怕是要结成死扣,再难解开。
这还只是民间的事。可民间的事,哪回不牵连朝堂?谁背后没几个同乡、同年、姻亲、门生?今日市井争一口码头,明日朝会上就可能演变成南北籍官员的对峙。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早搅成了浑水。
“难道真要迁都……”朱雄英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,轻轻叹了一声。
陆上丝路听着光鲜,实则是个烫手山芋。眼下它还能撑住体面,全靠他正往西北调兵遣将……北方商路一热,人才肯留在北边跑货。否则,谁乐意舍近求远?海船运一趟,抵得上陆路十趟;运费低、载得多、风险小。
他前世那会儿推什么“一带一路”,还不是因为大洋封死了,才逼着人在沙漠戈壁里另找活路?
制海权,才是真正的命门。
就像他早前跟夏子暄讲的那样:疆域再辽阔,只要别人掐住你的海路,你就是一座大点的孤岛。
打持久战?孤岛迟早饿死。
除非你自家地底埋着挖不完的铁矿铜矿,粮仓堆到天上去,人口多得敌国数都数不清……可真到了那一步,人家压根儿也别想夺你的海权了。
等西北平定,商旅通了,银子、货物、人丁,一股脑涌向江南。南北差距只会拉得更大。
“除非……”朱雄英目光扫过舆图上乌斯藏与回疆的位置,“把这摊子事,拖一拖?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下颌。仗真打起来,他也没十足把握能收得住手。
这两地倒也识时务。当年大明铁骑横扫漠北,他们立马俯首称臣,归附得比谁都快。那时朱元璋还在位,龙心大悦,只说按时纳粮纳税,其余一概不问。起初几年还算安分,可这几年,贡赋年年短斤缺两,不是雪灾压垮牧场,就是旱情烧干河床,有时非但交不上税,还得朝廷倒贴钱赈济。
朱雄英先前忙着打北元、收辽东,顾不上他们;如今腾出手来,自然要算这笔账。
“先摸清底细再说。”他收回手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民族融合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他此前顺风顺水,并非手段有多高明,不过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往前走罢了。
就说那些草原汉子,常人总觉得汉蒙势不两立。
可朱元璋起兵时,帐下多少悍将出身漠南?徐达麾下有蒙古千户,常遇春军中也有色目副将。
为啥?底层汉人被官府盘剥,蒙古牧民被王公抽筋扒皮,日子一样熬不下去。同是苦命人,自然容易凑到一块儿。
云南那边也是一样,几代人下来,通婚、共耕、合税、同役,界限早磨没了。
融合这事,本就是百年功夫,朱雄英没开天辟地,只是把步子迈得快了些。
至于乌斯藏……这名字听着生疏,换个说法,大家就都熟了:吐蕃。
盛唐时它强盛一时,唐史里一半战事绕不开它。可自十世纪佛教传入,慢慢变了味儿。几百年下来,一套独门独户的藏传佛教成了气候。
那套教法到底什么样?
朱雄英翻过档房密档,只觉胃里发紧……
所谓“圣骨法器”,全是用活人骨头做的。
不是病死老者的遗骸,而是专挑十五四岁的少男少女。他们信这个,说少年血气未散,骨质最净,炼出来的法器才够灵验。
还有灌顶、双修、坛城供祭……那些名目繁多的仪轨,细究起来,朱雄英连复述都不愿,怕脏了嘴。
有些事,不是不能写,是写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。
还有一桩鲜为人知的旧事:朱雄英前世读过的那些玄幻仙侠小说里,“万魂幡”几乎是标配法宝,出场频率高得离谱。
单论虚构设定,倒也无伤大雅,顶多算作者写得狠了些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玩意儿在现实中真有来头……它原型就出自密宗法器。更骇人的是,现实里造出来的“万魂幡”,比小说里写的还要阴毒、还要狠绝。
乌斯藏和回疆,眼下仍是化外之地,民风未驯、规矩未立。朱雄英容不得自己治下还留着这种地方。
但他不能说调兵就调兵。没名没分地动手,朝野上下怎么看?百姓怎么想?总得有个由头,叫人挑不出刺来。
他略一沉吟,当即命人传内阁首辅进殿。
“把乌斯藏、回疆近三五年的税册调来,朕要过目。”
首辅心头猛地一沉,垂首应了声“是”。
其实这事他早悄悄递过几回折子,只是措辞极尽委婉,字字绕着走,半句没点破。毕竟那会儿陛下东征西讨,又要建厂修路,忙得脚不沾地;只要两地不公然反叛、不截杀钦差,他也不想节外生枝。
可今儿个,陛下怎么突然盯上这儿了?
等朱雄英翻完乌斯藏近两年的账本,嘴角一扯,笑得冷得很:“这是当朕眼瞎,还是当朕好糊弄?”
“年年报灾,年年减赋……去年雪封山,今年地裂口,敢情天下灾祸,全往乌斯藏扎堆儿来了?”
首辅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声音发紧:“回陛下……微臣此前已派员查访,明查暗访都试过,结果……”
他喉结动了动,才艰难吐出后半句:“……确是实情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怔住了。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……可偏偏,派去的人回来禀报,口径如出一辙;就连驻守当地的官员也亲笔呈文,说百姓饿得啃树皮,衙门里连灯油都省着点,只求朝廷免赋三年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朱雄英轻轻拍了下案面,“朕倒要看看,今年乌斯藏,还能不能‘准时’遭一场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