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胪寺的通译率先开口，用生硬的语调介绍来者身份。

贵霜使节听完，目光落在曹冲身上，当即双膝跪地，身体伏下，额头几乎贴到地面。

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匍匐下去，衣料摩擦地面发出细碎声响。

曹冲微微颔首，抬手示意他们起身。

通译在中间来回传话，语调忽高忽低，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歌谣。

使节弯着腰往前迈了两步，手掌拍了两下，身后的随从立刻捧起一件叠得整齐的衣物，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
那衣物外表粗糙，呈灰白色，布料边缘磨得有些发毛，与殿内官员身上穿的丝绸形成鲜明对比。

几个鸿胪寺官员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，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：“一件粗布衣裳也敢当作贡品，莫不是把大魏当成市集上叫卖的摊贩？”

使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，但那些人的表情和笑声让他局促不安，手指攥了攥衣角，目光闪烁地看向曹冲。

曹冲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。

他上前一步，伸出双手将那件衣物接过来，指尖触碰到表面时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质感——不是丝绸的顺滑，不是麻布的刺痛，更像是一层薄薄的云絮被包裹在织物里。

他捏了捏衣领处，拇指和食指反复搓揉，里面填充的东西蓬松而柔软，带着微微的弹性。

棉花。

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。

他曾经在典籍里读到过这种作物的记载，来自遥远的身毒，那里的人用它来纺线织布、填充被褥。

眼前这件衣服虽然外表普通，但里面的填充物正是那种被称为“白叠子”

的宝贝。

“都给我闭嘴。”

曹冲的声音不高，却让身后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他转过头扫了一眼那些官员，目光所到之处，一个个低下了头。

使节见他脸色沉下来，心里更加忐忑，嘴唇动了动，通译连忙上前解释：“太子殿下，贵使说这件衣物乃是他们国中特产，以木棉絮填入，可御寒冬，特意献给您……”

曹冲点点头，打断通译的话，问了一句：“那木棉絮，是否来自一种开白花的草本植物？”

通译把话转述过去，使节愣了愣，随即用力点头，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。

他比划着说了几句，显得激动。

“告诉他们，这件礼物我很喜欢。”

曹冲说完，又低头端详手里的棉衣。

指尖划过那些不平整的缝线，能感觉到里面的棉絮被手工压实过，可能已经存放了几个月，散发出一股清淡的植物气息。

他知道，眼前这件衣服的珍贵之处不在于穿戴，而在于藏在里面的种子。

如果能弄到几株活苗或者棉籽，那才是真正的大礼。

窗外的雨声渐密，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阶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曹冲把棉衣叠好，交到身边侍从手中，重新看向使节，眼中带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。

贵霜使节躬身退下后，曹冲的目光落在那件织金锦袍上，指尖轻轻叩击案几。

他转向大鸿胪，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：“回礼要厚重些，挑最好的丝绸，叠满三层檀木匣子装进去。”

大鸿胪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殿下往常对待外邦来使，连赏赐都懒得用心思——去年扶余国进贡了几匹矮马，回礼竟是两筐陈年粟米，气得那使者当场脸就青了。

如今这般反常，莫非那件锦袍藏了什么名堂？他低声应了句“诺”

，转身时仍在琢磨布料夹层里是否塞着密信。

曹冲离开鸿胪寺时，檐角的冰凌正往下滴水。

他踩着青石板往太学方向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。

校长办公室的炭火烧得正旺，铜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

曹冲坐下来，对门口侍立的侍卫抬了抬下巴：“去把那些商贾都叫来。”

声音刚落，廊下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。

约莫两刻钟光景，十几个穿着绸缎短袄的中年人挤进了门，袖口还沾着账册上蹭的墨迹。

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，谁也不敢先开口——上次联名上书要建“商家”

的事，被太子一句话驳了回来，折子当场扔进了火盆。

“之前没答应你们。”

曹冲伸手拨了拨炭火，火星子噼啪溅开，“理由不用孤多说。”

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灰落地的声响。

有个商人攥着袖口，指节泛白。

“但商贾也是大魏的子民。”
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“孤想了些日子，倒是有了个主意。”

“殿下尽管吩咐。”

为首那个胖商贾连忙躬身。

“孤准你们立商家。”

曹冲话音未落，屋里炸开了锅。

好几张脸涨得通红，有人甚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又慌忙用鞋底碾掉。

“且慢。”

曹冲压了压手掌，喧嚣声戛然而止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，“商家可以立，但货物不准在大魏地界上流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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