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到精彩处,有人一拍大腿,震得桌上的粗瓷碗跳起来;读到关节悬着的地方,所有人口里的气都不敢喘匀,等着下一句。
曹冲算过,河南河北两地的识字人口本来撑死了不过百万上下,但报纸这东西一旦铺开,人的脑子就像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报纸上几千字,哪怕只认下一成,也是几百个字。
而汉字这东西,认多了就能滚雪球。
头一张报纸读得吭吭哧哧,第二张就顺溜些,到了第十张,不少青壮已经能自己指着版面念下来,虽然中间还会卡壳,可已经不再是睁眼瞎了。
地里的庄稼汉,原本一辈子跟犁耙打交道,现在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字。
城里的贩夫走卒,以前卖完货就喝酒赌钱,如今收摊之前在报摊前杵着,等别人念完再走。
有书坊的掌柜瞧见这势头,赶紧刻了蒙学的小册子,趁热卖给那些想多认几个字的百姓。
识了字的人,看世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觉得那些告示、文书、账本全是官老爷的东西,与自己无关;现在看到县衙门口贴的纸,也能凑上去琢磨琢磨。
曹冲在邺城的衙署里,听着校事府的人报上来的消息。
说书人全撤那阵子,有个县城的百姓闹了一场,上百号人围着茶馆嚷嚷要听下文。
校事府的人去了,没动手,只是把领头的那几个人请去喝了碗茶,把事情说透了。
那些人回来之后,反倒比谁都积极,组织起村里的识字班,连夜研究报纸上那些字。
老百姓的执拗劲儿上来了——你不让人讲,那我自己看。
大航海时代的使节船还没靠岸,贵霜来的商队倒是先到了洛阳城外。
使节的文书递进宫里,曹冲随手翻了翻,让人安排觐见。
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臣带着布料和香料,进了城就四处张望,发现街上不少人手里都捏着印了墨字的纸,还有人边走边念叨。
使臣问带路的官吏那些人念的是什么,官吏没多解释,只说是我大魏的时兴物事。
使臣听不懂,但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神情,隐约觉得这地方跟以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报纸的印染油墨味还没散尽,街坊里就炸了锅。
头几个月,每天清晨都有人蹲在衙门口等那张薄纸——说书的把板子拍得山响,不识字的汉子拽着识字先生念上一段,连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妪都能念叨几句“侠之大者”
。
女人家听的是儿女情长,男人们爱的是兄弟义气,娃娃们不知什么是国家情怀,只知道抱着墙上的告示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抠着抠着,竟也把那密密麻麻的方块认了个七七八八。
从秋后到开春,一张纸把整个城的人心都拢到了一块儿,热腾腾地过了整个冬天。
可一开春,纸没了。
头三天还有人在墙角翻旧报,拿指尖摩挲着字迹,像老牛反刍似的嚼咸菜。
第四天就有人蹲不住了,三三两两往衙门门口挪,后来干脆围成了堆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:“报呢?怎的不印了?那杨过的胳膊到底接没接上?”
衙门的朱漆大门纹丝不动,门缝里只漏出一线冷风。
一直等到第七天,墙上才贴出一张黄纸告示。
有人凑上去念,念完回头冲大伙摆手:“散了散了,让咱们回家种地去呢!说是春耕要紧,等地里的活儿忙完,报继续印,书继续写。”
人群中有人长出一口气,有人跺了跺脚,却也渐渐散了。
倒是有个识字的秀才站在告示底下多看了两眼,自言自语道:“也是,再这么看下去,地都荒了。”
渤海郡的海风腥咸,直往人鼻孔里灌。
五万人的呼吸声在海面上空压成一片沉沉的嗡鸣。
码头上,桅杆如林,帆布卷得紧紧的,像无数张等待张开的翅膀。
大大小小的楼船、斗舰、艨艟排得整整齐齐,船底的浪花一下一下地舔着木板。
每一个船尾都堆着高高的木箱,箱子里头塞满了黄澄澄的橘瓣,浸在糖水里头亮晶晶的,像金子的碎片。
曹冲站在堤岸上,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披铁甲的武将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殿下——”
武将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,压低嗓音道,“末将有一事,揣在肚子里好几个月了,实在憋不住。”
“伯仁,你讲。”
夏侯尚抬手指向那些堆得山高的木箱,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:“船就这么大,这一去不知多少万里,带这些橘子有什么用?难道不该把所有空地方都装上粮食?末将算过,这一箱橘子占的地儿,够装三袋米了!”
曹冲没有回头,目光仍追着远处的海平线,嘴角却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。
那笑意不像是在应付问题,倒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玩味问题本身。
“伯仁,我问你——船能捕鱼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上了岸,能找到野果野菜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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