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夸张的恭敬表情:“父亲威名远震燕赵,连袁绍兄弟俩都办不成的事,父亲一封书信便成了。”
曹操的胸膛肉眼可见地鼓了鼓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震得帐帘都在微微颤动。
笑声还没落地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启禀司空,田先生已到帐外。”
曹操的笑瞬间收了,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。
他抬手正了正冠,抚平衣襟上的褶皱,迈步掀帘而出。
每个动作都不快,但节奏精准得让人觉得他是在走一段打好的拍子。
曹冲跟在身后,父子二人的影子在帐布上叠成一前一后的浓黑。
马车停在二十步外。
车帘掀开,一个男人踩着车辕落地。
观其面容,大约四十岁上下,眉骨高,眼窝深,衣袍洗得发白,却浆得平整,不见一丝褶皱。
“草民田畴,拜见司空。”
他躬身行礼,动作干练,没有多余的姿态。
曹操上前一步双手托住他的臂弯:“子泰不必多礼。
盼你至此,已非一日。”
田畴抬起头,目光越过曹操的肩膀,扫了一眼后面的曹冲,又收回来。”承蒙司空厚爱,无以为报。”
风从原野上卷过来,把田畴衣角掀起一片,露出里衬上细密的针脚——缝得极密,像是怕哪里漏了风。
曹冲注意到那个细节时,心里翻过一句话:这人的日子,过得比看起来还要清苦。
帐帘掀开的瞬间,曹操的手已经搭上田畴的臂弯,力道亲热得像老友重逢。
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 ** 袖传过去——这确实是两人头一回面对面,以前只听过名姓在书信里出现。
可曹操就有这本事,能把初次见面变成故人相认,目光里的热忱能让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被重视。
中军帐内炭火噼啪作响,曹操手指向左侧座椅,自己先落了座,又伸手示意田畴坐下。
曹冲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,等曹操朝他一抬下巴:“子泰,这是我儿子。”
曹冲顺势躬身,衣料摩擦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。”见过公子。”
田畴笑着回礼,声音不高却有种安定感,“司空公子一看便是聪慧之人。”
曹冲耳尖泛红,低头道:“明公过誉。”
田畴摆手,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不敢当,一介山野之人罢了。”
客套话还没说完,曹操正要提起招揽的意思,田畴却抢先开口,指尖在膝上点了点:“敢问司空,您不是要打乌桓吗?何故撤兵?”
他目光直视过来,那双眼睛里没有下属的恭敬,倒有种质问的坦然。
这位四方请不动的大神,之所以应召而来,压根没打算做官,纯粹是来问这个的——幽州生幽州长的人,骨头里都刻着对乌桓的恨。
每次那帮蛮子南下劫掠,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这片土地。
所以听说曹操要打乌桓,田畴当时高兴得拍过大腿;后来听说要撤兵,他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安稳。
恰好这时曹操使者来了,田畴二话没说就上了马,非要当面问个明白才行。
“不瞒子泰。”
曹操叹气,手掌在案几上慢慢摩挲,“撤兵是做给乌桓看的假象,让他们以为咱们不打仗了,好放松警惕。”
田畴眼睛亮起来,像点燃的灯芯,“司空妙计。”
曹操笑着摆手,手指向身边的曹冲,“这招还是这小子想出来的。”
田畴的视线重新落到少年身上,“果然,公子之聪慧远超凡俗之辈。”
曹冲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。
“可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
曹操继续说,拇指划过下巴上的胡须,“路上遇到大雨,车马陷在泥里,水路又走不了船,进退两难。”
田畴若有所思,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,“这条路夏季本就易积水,浅处不能过车马,深处又撑不起船,这个 ** 病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司空碰上的,不巧也不怪。”
他是本地人,闭着眼都数得出哪段路在雨季会变成泥沼,哪片洼地连木筏都浮不起来。
曹操转头盯着他,声音压低了些:“子泰有办法?”
田畴沉默了半晌,手指在案几上敲出节拍来。
炭火突然爆了个火星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”从前北平郡治所在平岗县,走平岗过卢龙关,能直通柳城。”
他开口时语速很慢,像在数脚下那些早已模糊的路标,“可打光武皇帝那会儿起,那条路废了两百年,荒草都长得比人高了。
不过林子里还有隐蔽的小路,脚程熟的人能找到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稳稳落在曹操脸上,“要是司空能悄悄撤军,从卢龙关翻过去,走空旷的地界,路又近又好走,趁他们不备去打……”
曹操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声响:“子泰可认识此路?”
他本来只想求个贤才,没想到顺手捡到一条生路。
田畴起身抱拳,袖口带起的风掀动了案上的纸张,“愿为司空当向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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