卞夫人揉着额角,“黄须儿那性子您还不清楚?脑袋里装的都是草,您跟他较什么真。”
她没有辩解,只是把事实摊在桌上。
曹彰少根筋这事,根子在爹娘身上——偏偏爹娘就是曹操和她自己。
曹操绕了一圈发现骂到自己头上,顿时觉得索然无味,心头的火苗也矮了半截。
卞夫人跟了他这么多年,能在正妻缺位时撑起后院,早把曹操的脾性摸透了。
“您放心。”
她压低声音,“回头我好好收拾他。”
“行了。”
曹操摆了摆手,“我自个儿都管不了,你更没辙。
由着他去吧。”
“对了,有桩事得跟您提一提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曹操本要去找环夫人,听见这话顿住脚步,回头望着她。
“说的是昭姬的婚事。”
“昭姬的婚事怎么了?”
曹操眉头皱起,“找不着合适的人家?还是说没人愿意娶?”
他想起蔡琰曾在草原上流落过一阵子,心里不免犯嘀咕——怕是有些人家嫌弃这段经历。
“倒不是没人应。”
卞夫人说到这儿,脸上浮出些许愁容,“陈留有个叫董祀的后生,文采不错,人也周正。
妾身牵了线,他也点头愿意迎娶昭姬。”
“可惜——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,“昭姬压根不领情。
明明答应去见一面,到头来却临时变卦,人跑了。
弄得妾身里外不是人。”
“跑哪儿去了?”
曹操追问道。
“找人家嫂子去了。”
卞夫人说完,赌气似的转过身去。
曹操愣了一瞬,很快便回过味来——准是去找丁夫人了。
他叹了口气,伸手拉住卞夫人,放软了声音安抚道:“我对丁氏确有亏欠。
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
日后,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自打曹昂那桩事后,丁夫人虽主动提出离异,曹操始终没松口。
名分上,丁夫人依旧是正室。
而对卞夫人,这些年的操持他看在眼里,心里也觉着稳当可靠。
只是正室的位置给不了她,总觉得欠了什么。
“妾身倒不图那个。”
卞夫人话音里带着抱怨,“可昭姬往丁氏那边一跑,妾身就什么法子也没了。
明明是替她说亲,倒像是我在害她似的。”
“行了,我这就派人去把昭姬叫回来。”
曹操走进房间坐下,“那个董祀呢?正好让我见见。
昭姬的婚事,不能马虎。”
“良人——”
卞夫人跟过来,绕到他身后,轻轻替他捶着肩膀,“依妾身看,昭姬八成是不想嫁人。
要不……就算了吧?”
她这话说得轻巧,实则是欲擒故纵。
怕曹操疑心她对婚事太过上心,生出什么别的想法。
“那怎么行?”
曹操当即摇头,“女大当嫁。
难不成让昭姬后半辈子孤零零一个人?等老了,又能靠谁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再说,蔡师身后无嗣。
昭姬若能多生几个儿子,到时候我做主,过继一个给蔡家,续上蔡师的香火。”
“她若不嫁人,那不是让蔡师断了根么。”
“那还是您亲自来操持吧。”
卞夫人话里带了刺,“您是兄长,说话自然管用。
妾身可不算她的嫂子,平白惹人嫌。”
“行了。”
曹操无奈地摆摆手,“昭姬从前没见过你,对你有戒心也正常。
这事我亲自跟她讲。
讲通了,你来张罗便是。”
他这身份,总不能亲自去当媒人,到头来还得靠卞夫人去跑腿操办。
董祀接到消息时,腿脚比脑子转得快,等他见到曹操,额角的汗还没干透。
曹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这人眉目端正,骨架匀称,站姿也不怯场。
几句寒暄过后,曹操微微颔首,语气里带了几分满意:“肚子里确实有东西,不是那种空有张脸的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你且退下。
等昭姬回来,婚事尽早办。”
董祀躬身行礼,声音低却稳:“谢司空成全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时,脚下那块青砖裂了一道细纹,他踩过去,脊背挺得笔直。
能娶蔡邕的女儿,又能借此靠上曹丕这条船,对董祀这种人来说,这比天上掉下块金子还稀罕。
门帘落下后,曹操侧过头,看向身边的女人,语调里带着笑:“这人选得不错,你倒真是用了心。”
卞夫人垂下眼睫,嘴角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:“良人吩咐的事,妾身哪敢敷衍?”
曹操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,沉甸甸地砸在屋梁上:“今晚就歇你这儿。”
他说完这话,卞夫人指尖轻轻勾住袖口,没再多言。
环夫人那边今晚怕是等不到人了。
从妾室一路走到今天这位置,能替曹操稳住内宅,靠的从来不只是那张脸。
谯县的院子里,木槿花被风吹落了几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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