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外两头都栽了跟头,曹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,抓起手边的瓷盏就往墙上摔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喘了好一会儿,他才压住翻涌的情绪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来人,收拾干净。”
“喏。”
这种失态在曹丕身上并不常见——至少曹操在家的时候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吩咐完,他抬脚就往外走,步子又急又乱,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。
他直接闯进了司马懿的宅子。
“仲达!仲达!”
声音还没落地,人已经冲到了院子里。
司马懿正摆着架势打养生拳,见状赶紧收住动作,躬身行礼:“拜见公子。”
“免了免了,”
曹丕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拖着他往里走,“出大事了,你得帮我想办法。”
司马懿没敢多问,领着他拐进一间僻静的静室。
门一关,他一边坐下一边问:“公子,什么事让您慌成这样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曹丕把曹真从前线送来的信拍在桌上。
司马懿接过信,目光一行行扫过去,眉头越拧越紧,最后叹了口气:“二位将军,太莽撞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那小子还真有几分武艺。”
曹丕的语气里满是懊恼。
“问题是,事没办成。”
司马懿无奈地摇头,“要是成了,对公子您来说,那可就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“仲达,曹冲现在一天比一天势大,我该怎么办?”
曹丕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。
“他用脑子挣军功、攒名声,这事儿咱们拦不住——脑子长在他自己头上。”
司马懿顿了顿,看见曹丕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曹丕一下子凑过来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。
“不过,咱们可以把旧账翻出来再提一提。”
司马懿指了指信的末尾,压低声音说:“公子您看,司空已经带着主力大军先回来了,曹冲留在后面管伤兵营。”
荀彧的眉头拧成一团,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”司空大人会比冲公子先一步踏进邺城。”
他压低嗓音,目光扫过对面那人脸上的神色,“这个空隙,刚好够我们把事情做定。”
司马懿没有抬头,手指拨弄着酒杯边缘的漆纹。”等冲公子班师归来,婚书已经落印,礼数已经走完。”
他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“他就算心里翻江倒海,也动不了那道定局。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司马懿抬起眼皮,补了一句:“蔡邕门下那些旧部、那些门生,到了那天,全都得站到公子这边。”
他顿了顿,“嗣子的位子,从来不靠谁脑袋转得快,也不靠谁刀使得利。
比的,是谁身后站着的人多。”
他放下酒杯,声音更沉了些:“冲公子在前头拿命搏军功,公子在后方拿心拢人心。
一个人再精明,能抵得过满朝文武的胳膊肘往一处拐?”
曹丕猛地在案上拍了一掌,震得杯盏跳起半寸。”仲达这手棋,我看曹冲那小子也未必解得开。”
他站起来,绕着坐席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有你在我身边撑着,我还有什么可愁的?”
司马懿微微欠身:“能替公子铺路,是臣下的本分。”
——
邺城北门的城门楼下,黑压压站了一片人。
荀彧领着一群留守的文官吏卒站在最前头,曹丕带着几个兄弟排在侧边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上。
“看见了,看见了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尘埃里慢慢浮出一面面旗帜,接着是甲胄的反光,再然后是一条黑色的长龙——大军压着黄土路面,缓缓朝城门涌来。
荀彧抬起右手,猛地往下一挥。
鼓手抡圆了胳膊,牛皮鼓面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号手鼓起腮帮子,号角声又沉又长,像一头巨兽从地底爬出来。
凯歌的调子混在鼓点和号声里,把整条街都灌满了。
曹操的马蹄踏过吊桥,踩进城门洞。
“曹司空得胜归来了!”
“听说砍了蹋顿的脑袋。”
“这下河北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沿街的百姓挤成人墙,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,有人把孩子举到肩膀上。
一辆辆牛车拉着木笼子,笼子里塞满了人头,石灰粉混着血水从木板缝里往下滴。
那些面孔有的还张着嘴,有的眼眶只剩两个黑洞。
河北这地界,哪家没被乌桓的马蹄踩过门槛?哪年秋收不担心南下的狼烟?眼下那些装在笼子里的脑袋,就是最好的交代。
队伍在城里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司空府门前。
曹操翻身下马,甲片哗啦响了一声。
他脸上的笑容没藏住,嘴角往上扬着,双手往下压了压:“都坐,都坐。”
众人这才落了座。
“这次能拿下乌桓,不是靠我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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