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处农家小院里。
木桌前坐着一家人,老的、少的、男人、女人,挤成一圈。
桌上的菜不算丰盛,可到底有一碗肉片,油星子浮在汤面上,算是沾了点荤味。
男主人老李自己倒了杯浊酒,筷子悬着,舍不得去夹菜。
妻子给二老碗里添菜,二老却把肉片一块块夹到孙儿碗里。
小孙子还不懂事,闷头扒饭,一年到头吃不上肉,狼吞虎咽怎么也不够。
“当家的,快到祭祖时辰了。”
妻子轻声提醒。
祭祖这事,不单是大户人家的讲究,寻常百姓家也一样有。
只是当权者拜天地神只,求的是国泰民安。
寻常人家拜祖先牌位,求的是一家老小无病无灾。
老李从条凳上站起来,右臂袖子空空荡荡,垂在身侧,整截小臂以下都没了。
走到院子 ** ,他按老规矩烧了香,磕了头。
末了,又额外补了一句:“老天爷保佑冲公子,让他 ** 安安的。”
“阿翁。”
小孙子跟了出来,仰着脑袋问,“冲公子是谁啊?”
# 铁匠李福蹲在门槛边卷旱烟时,右手虎口那道疤痕还在隐隐发痒。
那是去年秋天留下的印记——刀锋差点把他整个前臂卸下来。
“要不是那位公子,你爹我现在早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李福朝儿子咧嘴,露出发黄的牙齿,“他造的那些药水,还有缝皮肉的针线,硬是把 ** 爷挡在了帐篷外头。”
十五岁的小李递过火柴,眼睛瞟向父亲断指的位置。
那里空荡荡的,皮肉凹陷下去,像被野兽啃过。
院外传来敲门声。
三下,不轻不重。
李福老婆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面粉:“大年三十的,谁能这时候上门?”
“隔壁老张头吧,说要借把 ** 。”
李福站起身,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吱嘎作响。
门闩抽开时,寒风灌进来,卷起院里枯叶。
门外站着个裹黑棉袍的男人,脸生,脸上没半点笑意。
李福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原本别着把 ** ,现在只剩个空刀鞘。
“什么事?”
他嗓音压低了些。
那人掀开袍角,露出系在腰带上的铜牌。
月光下,“校事府”
三个字泛着青灰色光泽。
“来传个话。”
校事府的人说话时呼出白气,“铜雀台那边,冲公子要用人。
你愿意去的话,多带几个弟兄。”
李福瞳孔猛地收缩:“有人要对冲公子不利?”
他转身就要往屋里冲,脚步在冻土上跺得咚咚响。
“站住!”
校事府那人一把按住他肩膀,“你带家伙过去,反倒害了他。
只管去撑场面,不是打架。”
“好说。”
李福点头,嗓音恢复平静,“我这就走。”
校事府的人拱拱手,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院门重新关上时,李福老婆端着一碗热饺子走出来:“谁啊?大晚上的。”
“我出门一趟。”
“疯了?年夜饭还没吃!”
“铜雀台。”
李福抓起挂在墙上的羊皮袄,“冲公子那边用得着我这废人。”
他老婆愣在原地,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。
李福没再解释,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他没有直接往城里走,而是拐进村东头那条土巷,挨家挨户拍门。
第一户住着瘸腿张,左膝中过箭,弯不下腰。
第二户是哑巴刘,耳朵被战鼓震聋了,但砍人的刀使得比谁都顺。
第三户、第四户...每扇门后都走出个裹着旧军袄的男人。
有些人在伤兵营喝过曹冲送来的药汤,有些人的伤口被那双年轻的手缝合过。
还有些人从未见过那位公子,但李福的残肢就是最好的介绍信。
一个时辰后,村口聚集了四十多个汉子。
他们扛着锄头,别着柴刀,还有几个揣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头。
李福走在最前面,羊皮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、咳嗽声,还有铁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。
同样的景象出现在邺城周边至少七个村庄。
校事府的信使骑快马奔波,每敲开一扇门,就多出几个往铜雀台方向赶去的人影。
铜雀台的烛火在夜色里亮着,像一只黄色的眼睛。
曹操坐在大厅主位上,指尖捻着酒杯边缘。
他怀里坐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穿着红色锦袍,正是他孙子曹叡。
孩子伸手去够桌上那碟蜜饯,曹操笑着把碟子推远些。
红烛噼啪炸开一朵灯花,映在墙面上的影子晃了晃。
铜雀台前的祭祀仪式冗长得像一头吞食时间的巨兽。
青铜炉鼎中的烟气裹着檀木灰烬盘旋攀升,曹*的指尖在广袖下无声敲击着膝盖——他在等,等那声宣告礼成的钟鸣。
脚步声从石阶下方传来时,他并未立即回头。
许褚铁甲上的雨水还未干透,呼吸间带着急促的热气,压低嗓音时喉结上下滚动:“主公,四面都有动静,正朝铜雀台聚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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