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夫人唇角弯起一道弧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仓舒,你比你父亲可靠得多。”
“那是。”
曹冲也不客气,又捏起一块糕点,“阿翁就是个老糊涂蛋。
孩儿出去打了一仗回来,先生差点让人给硬塞进花轿里。”
他竖起拇指,指了指自己:“那个卞氏把阿翁哄得团团转,助纣为虐、为虎作伥。
紧要关头,还得看孩儿的——揭穿那毒妇的底细,把先生从火坑里拽出来。”
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,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。
“阿母,这一仗我砍了五个敌兵的头!”
那个声音曾经也是这样带着汗味和尘土,在营帐外喊得震天响。
“阿母,冲锋的时候我是头一个!”
“阿母,要不是儿子冲得快,阿翁那一仗就得栽跟头。”
“子修,战场上刀枪不长眼,你得小心些。”
“阿母放心,张绣那点本事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是啊,张绣确实没翻出浪来,直接降了。
一切都顺顺当当。
可曹操那一炮——
“你杀了我儿子!”
“曹操!你亲手害死了他!还我儿的命来!”
“这辈子,下辈子,我都不会原谅你!”
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,眼眶已经湿了。
她低下头,手指攥着袖口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子修……子修……我苦命的孩子……”
曹冲悄悄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,声音放得很轻:“是孩儿不好,惹您伤心了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
丁夫人接过帕子,按了按眼角,“仓舒是个懂事的孩子,今晚就留在府上住吧。”
“嗯。”
夜沉下去,院子里只剩下虫鸣。
第二天清晨,天色才蒙蒙亮,膳房里已经飘出粥香。
曹冲和丁夫人坐在一起用早膳,碗筷碰撞间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。
曹冲正眉飞色舞地讲孙尚香的糗事,说到某个关节处,还学着那姑娘的模样跺了跺脚。
两个侍女站在廊柱后,脑袋凑在一起嘀咕:“夫人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。”
“是啊,蔡先生和孙家的那位在的时候,也没见夫人这样。”
饭桌上,丁夫人不停往曹冲碗里夹菜,曹冲来者不拒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,像只仓鼠。
“吃饱了没?要不要再来一碗?”
丁夫人把粥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曹冲腾出手拍了拍肚皮,砰砰作响:“大人这儿的饭菜太对胃口了,就是肚子太小,不然肯定再干一碗。”
“你这孩子,嘴跟抹了蜜似的。”
丁夫人忍不住笑出声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。
门外的日头还没完全升起,曹冲的靴子踩在门槛边缘,鞋底沾着昨夜露水打湿的泥土。
他回头时,丁夫人的裙摆刚擦过内厅的门框,呼吸还没调匀。
“仓舒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在堂上说话时低了几分。
曹冲把食盒换到左手,侧过半个身子:“大人还有事?”
丁夫人嘴唇动了动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。
那剑鞘上的铜扣被晨光照得发亮,像极了多年前另一个人出门时的样子。
她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,指节泛白:“路上……多留些神。”
曹冲注意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,笑了下,抬起空着的右手,小指伸得笔直:“要不咱们拉个钩?等打完仗回来,晚辈还来蹭饭。”
丁夫人愣了一瞬,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,也伸出小指,和他勾了勾:“好。”
那道身影转过街角后,丁夫人在门廊下又站了很久。
石板地面上光影斜移,几只麻雀落在门槛边啄食碎屑。
侍女探过头小声问:“夫人,公子走远了,咱们回院里歇着吧?”
丁夫人收回目光,点了下头,转身往里走。
脚步迈过第二道门槛时,她忽然停住:“差人去丁家传句话,就说我喜欢仓舒那孩子。”
侍女怔了怔,随即弯腰应了声“喏”
,小跑着出了院子。
军营里的灶火还冒着白烟。
曹冲掀开帐帘时,曹纯正蹲在木墩上掰馒头,见他进来,筷子往碗沿一敲:“仓舒回来了!”
“叔父。”
曹冲把食盒搁在矮桌上,掀开盖子,热气裹着葱油味扑出来,“大人亲手做的,侄儿特意给您带的。”
曹纯“哎呀”
一声,赶紧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两遍,才接过那碗还烫手的菜。
他低头闻了闻,喉结滚了一下:“多少年没尝过嫂子做的饭了——当年在谯县,隔三差五就端着碗往你们家跑。”
曹冲蹲到他旁边,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肉块:“侄儿够意思吧?”
“那还用说!”
曹纯扒了一大口饭,含含糊糊问,“嫂子如今日子咋样?”
“一个人住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。”
曹冲把筷子放下,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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