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禁就站在角落里,甲胄边缘磨得发亮。
他原本也是降将,看着张辽靠上了曹植,徐晃也寻了门路,心里头那根弦早就在绷着。
曹丕派人送来那只玉如意时,他接得毫不迟疑。
于禁清了清嗓子,往前走了一步:“仲达说得在理。
水战才是正戏,虎豹骑顶多算探路的石子。”
他掌着水军操练的生杀大权,船上的风向、桨叶入水的角度,都得听他的号令。
曹丕眯起眼睛,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缠绳:“有将军这句话,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。”
他想着,这一趟南下,怎么也得压过曹冲那小子一头。
帐外传来士兵搬动箭矢的声响,木箱落地的闷响一阵接一阵。
于禁转身望向远处的水面,波光里浮着半截桅杆的影子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在铁甲上撞出轻轻的喀声。
宅门前的石板路上,脚步声停住。
那个叫孙尚香的年轻密探提前把丁夫人日常所需摸了个通透,纸张上罗列的条目密密麻麻,什么布料偏爱素色,饮茶只喝陈年的老饼,熏香从不碰麝香一类。
曹冲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口,抬头看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几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
敲门的手指叩了三下。
铜环撞在木板上,声响干涩,像是很久没人触碰过。
门缝里探出半张脸,是个丫鬟,髻上簪着一朵褪色的绢花,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。
“客人从哪来?”
“曹冲,来拜见长辈。”
身后那个身形魁梧的护卫跨前一步,双手递上名帖。
许仪的动作很稳,帖子端端正正举在胸前。
丫鬟接过帖子时瞥了一眼边角压着的暗纹,那纹路她在别处见过。
没多话,转身往里走,脚步轻快,裙摆扫过门槛。
曹冲站在门外等。
院子里有棵老槐,枝叶密匝匝的,把日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。
他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杯盏碰撞声,接着是脚步声折返。
“夫人请您去正堂。”
他点头,侧身对身后两个护卫说了句话:“兄长们在外头等吧,内眷不方便见外男。”
典满和许仪对视一眼,各自往门柱边一靠,像两尊石狮子,眼睛却盯着巷口。
跨过门槛时,曹冲扫了一圈院子。
青砖地扫得干净,墙角种着一丛细竹,竹梢被风压弯又弹回去。
窗棂上没糊新纸,补过的痕迹从里头透出来。
这地方不像个家,倒像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里头,关了很多年。
正堂的门敞着。
光线从门外灌进去,照见主位上坐着个妇人,鬓角已掺了白丝,但腰背挺得直,手里捏着一串老檀珠子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的目光落在门槛处,等着来人的脚步。
曹冲跨进门槛,手里的礼盒悬在半空,俯身行了个端正的礼。
“晚辈曹冲,见过大人。”
那称呼吐得郑重。
他没敢喊阿母,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了下去,换成了更疏远却稳妥的敬称。
妇人没急着应声。
珠子在她指间缓缓转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她打量了他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就是仓舒?香儿还没拜堂的那个?”
她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模样倒还行,没像了那个人。”
曹冲站在那儿,脊背僵了一瞬。
想起临行前父亲嘱咐他带的话,那些话还在怀里揣着,现在看是没必要掏出来了。
“回大人,晚辈正是香儿的夫婿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次出征路过县里,顺道来探望您。”
“人来了就行。”
妇人的视线落在那堆礼盒上,语气淡得像白水,“东西用不着带。”
“都是香儿挑的,晚辈们的一点心意。
您要是嫌弃,就扔了也不打紧。”
听到孙尚香的名字,妇人脸上那层薄霜似的表情松动了一点。
她微微颔首,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温度:“那丫头有心了。”
话一落,堂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风穿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曹冲手里的礼盒还没放下,指尖在漆面上轻轻摩挲。
他得找话头,可面前这位妇人眼神里没有好奇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厌恶——只有一种空旷的平静,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。
他试探着开口:“大人这些年,日子过得可还顺心?”
妇人抬起头看他,眼尾的细纹微微收紧,反问的话像一根针轻飘飘扎过来:“你觉得呢?你看我这样,算是好的?”
曹冲吸了口气,声音平稳:“晚辈觉得,还算过得去。”
妇人捏珠子的手指猛然顿住。
空气里那股平静碎了,她眼底翻上来一层薄薄的怒意,压着没发作,但堂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。
一个守寡的女人,儿子是因为丈夫的愚蠢才死的。
这样的日子,谁说过得去,那话里就带着刀。
曹冲没躲她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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