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对眼前这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满肚子好奇,在母亲怀里扭了扭身子,迈着小腿,一步一步蹭了过来。
指尖轻轻拨弄着孩童额前碎发,曹冲抬眼望向对面女子,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说的还不够明白?带你们娘俩离开这片地界。”
大乔眉头拧紧,嗓音里透着冷意:“凭什么我们要走?”
“不走?”
曹冲手往孩子肩头一搭,语气里带出几分压迫感,“你儿子现在才丁点大,孙权就已经派人日夜盯着。
等他骨架子长开了,你猜那位会不会夜里睡不安稳?”
他顿了顿,继续往下说:“霸王的血脉,每多活一年,在孙权眼里就多扎一分眼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,一下一下剜在大乔胸口。
她嘴唇翕动,面颊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尽。
但凡做了母亲的人,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如何,而是孩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她声音发颤,眼眶已经泛红。
曹冲一面逗弄着孙绍的下巴,一面回话:“我又不瞎。
看见这小子的第一眼,前因后果就已经串得差不多了。
这世上没那么多猜不透的事。”
他把孩子轻轻揽到膝边,目光扫过大乔犹疑不定的脸,又说:“孙权对你们母子已经做到这份上,你还在盼什么?如今江东上下,还有谁肯替你们娘俩说一句话?这种日子,你们撑了多久了?”
大乔长长吁出一口气,声音里透着疲惫:“老夫人还在世的时候,日子还过得去。
后来老夫人走了,太史慈将军念着旧情,依旧肯照拂我们几分,孙权那时还不敢做得太过分。”
她垂下眼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:“可前年太史慈将军一过世,就什么都变了。
一开始,妹妹偶尔还会过来看我……可后来她说,周公瑾不让她再登门了。
从那以后,我们母子就成了这副光景。”
小乔若还来,便意味着周瑜仍在暗中护着这对孤儿寡母,孙权自然不敢动真格。
可连周瑜都不再插手,老夫人和太史慈又先后离世,江东再无人愿意为这对母子出头。
孙策旧部虽还有几个,但谁也不会为了他们去触孙权的霉头。
说到底,连周瑜都选择了退让。
孙权别的手段或许 ** ,可在这般权术算计上,确实算得上顶尖。
无人撑腰,孤儿寡母的日子,注定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曹冲把孙绍抱起来掂了掂,又问一次:“那现在,走还是不走?”
大乔咬着下唇,目光闪烁不定:“府邸四周全是兵卒,日夜轮换,我们连门都出不去。
万一被拦下来……”
“这些你犯不着操心。”
曹冲打断她,“我既然敢开这个口,自然有法子把你们人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。”
大乔沉默了半晌,抬起头来,眼底带着几分探究:“总不会白帮吧?你想要什么?”
曹冲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望着她,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。
大乔起初没反应过来,可被那双眼睛直勾勾盯了一阵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一抹怒意涌上眉梢。
曹冲拱了拱手,语气倒没有半分闪躲:“冒犯了。
不过,我的确这么想。”
大乔攥紧袖口,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住喉咙里的颤抖。
那个年轻男人说话时眼底没有半分闪烁,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——比如明日江东会下雨。
“多的不敢说,日后他至少能踏踏实实活到白头,不用半夜惊醒担心被人灌药。”
曹冲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 ** 子槐树上,仿佛在聊天气。
大乔垂下眼帘。
她太清楚自己的脸能带来什么——这些年连铜镜都蒙上了灰,怕看见镜中那张招惹是非的皮囊。
可面前这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日风大”
,反倒让她生出一丝异样。
“君子好逑,这话总没错吧?”
曹冲耸了耸肩,指尖在案几上叩了两下,“总不能说我坦荡也是错?”
大乔咬住下唇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真能兑现?”
“曹某嘴里从不跑马。”
“若路上出了岔子呢?你总该有个章程,咱们合计合计。”
曹冲站起身,袍角扫过门槛时停顿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,只扔下句话便往外走:“在家收拾细软便是。
我离江东那日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大乔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廊柱间,原先像死水潭子的眼睛,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浮上来。
那光亮很微弱,却灼得她眼眶发涩。
次日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。
曹冲刚套上外袍,门外的脚步声便咚咚咚踩碎了院子里的露水。
“邺侯,吴侯请您去议事厅旁听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曹冲刷完口,慢悠悠往嘴里塞了块米糕,这才领着亲兵拐过巷口。
孙权府前,一口大鼎架在青石地上。
火舌舔着鼎底,沸水咕嘟咕嘟翻滚着,白雾腾腾往天上窜,夹杂着一股铁锈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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