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里带着什么，沉甸甸的，压得她不由自主低下头去，耳根烧起一片温热。

他转身离去，脚步声渐远。

回到房内，曹冲舒展双臂，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。

从今早抵达襄阳到现在，双脚还没沾过凳子超过半个时辰。

疲乏像潮水般漫上来，四肢酸沉得厉害。

可他硬是撑了一整个下午，带着孙绍在院子里追跑、投壶、辨认花草。

那孩子每喊一声“阿翁”

，他应得自然——壳子里装着的灵魂早已过了在意辈分的年纪。

洗漱完毕，掀起被角，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，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真凉。”

往年这时候，总有温热的身体先替他焐好被窝。

今夜独自躺下，寒意从脚底往骨头缝里钻。

脑袋刚枕上软枕，眼皮便沉得像灌了铅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
月亮攀到中天时，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“吱——”

一束烛光从门缝挤进来，捧灯的身影踩着细碎的步子靠近。

昏黄的光晕里，大乔的脸庞泛着胭脂般的红，分不清是烛火映照还是别的缘故。

她停在床榻前，低头看着曹冲的面容。

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，眉头舒展，呼吸平稳。

站了大约一刻钟，她终于抬手，樱唇轻启，吹熄烛火。

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屋子。

她摸索着掀开被角，带着凉意钻进去。

曹冲睁开眼睛。

他的睡眠向来很浅，脑中有根弦绷得太紧，稍有动静就断裂开来。

大乔已经尽量放轻手脚，他还是醒了。

“绍儿睡了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下次早些来。”

他侧过身，声音里带着困倦的笑意，“被窝都给我焐热了，你倒会捡现成的。”

她抿了抿唇：“绍儿不肯睡……”

“行了，时候不早了，进来说话。”

曹冲打了个哈欠，声音含糊。

大乔咬咬牙，将身子彻底埋进被褥里。

心口跳得像擂鼓。

说到底，曹冲今晚没有逼她。

她不来，他就这么睡了。

从被带离江东那天起，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刻。

可主动迈出这一步，和被人推搡着跨过门槛，到底是两回事。

曹冲贴过来时，大乔还在出神。

没等她反应，几件布料已经被扔到床沿。”睡衣最没意思。”

他含含糊糊说了句，“就这一次。”

大乔脸烫得厉害，手指绞着被角转移话头：“你这样……回头怎么跟香儿交代？”

纳妾是一回事，可要是知道自己收了孙策的遗孀，那丫头怕是要掀翻屋顶。

以孙尚香的脾气，跟曹冲闹个天翻地覆也不奇怪。

曹冲显然早有打算，语气一点没犹豫：“你把责任揽过来，就说你非跟我的。

再数落数落孙权的不是，香儿也不好意思跟你闹。”

“这不是耍赖皮么……”

大乔声音低下去。”这叫善意的谎言。”

曹冲拿话堵她，“就像你不会跟绍儿坦白孙策的事，对吧？”

大乔张了张嘴，没再出声。”你会把绍儿当自己孩子养么？”

她憋了半天问出这句话。”说再多都是虚的，做出来才是实的。

当不当自己孩子，你以后自己看。”

他答得很干脆。”好……你做到这点，我就认命。”

大乔咬着嘴唇。

曹冲嘴角往上翘了翘——追寡妇，不如直接收了她儿子，这招省力多了。

怀里抱着大乔，没多大一会儿他就睡着了。

可大乔遭了罪，这些年身边没沾过男人气息，突然贴这么紧，浑身哪都不对劲。

天亮时曹冲醒过来，浑身舒坦得想叹气。

躺床上伸了个大懒腰，觉得骨架都长开了些。

身边人早没了，被褥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，勾得人想东想西。

他坐起来，大乔正好推门进来。”醒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曹冲点点头，“没睡好？”

大乔眼圈发青，一看就是熬了一夜。”有点不习惯……”

“那赶紧习惯，别指望我给你想办法。”

曹冲光着身子下地，晃晃悠悠站着，“还没长成呢，你暂时指望不上。”

大乔脸一红，啐了他一口：“没羞没臊。”

但还是走过来帮他套衣裳，“天冷，也不怕着凉。”

“儿子呢？睡得惯吗？”

曹冲随口问。”惯着呢，不认床。

正摆弄你给他买的那些零碎玩意儿。”

她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扬起来。

穿好衣服，曹冲到梳妆镜前坐下，让大乔帮着束发。”习惯就好。”

他继续说，“没事你带他出去转转，别总闷屋里。

带上护卫就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仗还在打，我事情多。

你跟儿子说一声。”

“放心。”

大乔手指穿过他的头发，动作轻柔。

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，木梳划过发丝的声响细细碎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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