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大乔那桩旧事,他好不容易从老臣手里掰回来几块兵权,掌心还没捂热乎呢,怎么舍得全交出去?回复周瑜求援的书信里写得明白:刘琦麾下才两万兵,江东出三万已算给足面子;若五万人还拿不下,多一万两万也是白搭。
周瑜看过那封信,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,最后把信纸叠好塞进甲胄夹层里。
强求不来。
三万就三万,仗先打着,对面的虚实总能摸着门道。
起先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他们凭着熟悉水势,把曹军的斥候船逼退了三次,伏击了一次运粮队,眼看就要把战线往北推。
可转瞬之间,风向变了,江流改了,曹军仿佛提前看穿了所有布置——伏击点被绕开,火攻的引线被浸湿,连预先埋在北岸的细作都拔了个干净。
一场败仗吃完,三万人的士气像漏了底的船,眼看着水往舱里漫。
再不逼孙权吐出兵马来,这仗就没法收场了。
周瑜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凹痕里。
江水拍打船板的声音混着兵刃碰撞的回响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周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,喉咙里泛起铁锈味。
身后是退下来的残兵,前方是曹军密密麻麻的船影。
他知道孙权派来的探子就站在不远处,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。
但现在顾不得这些了——曹军的箭矢还在头顶飞窜,每一秒都有人倒下。
如果防线被撕开,江东和刘备那点家底都得交代在这里。
援军赶到后,联军只能缩进水寨,像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。
士气这东西,冷下来容易,再烧起来却得用日子慢慢熬。
他想起三天前士兵们还吼着要杀过江去,今天却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。
同样的道理,敌军那股狂劲早晚会退潮。
七百五十里外的曹军水寨 ** ,牛皮大帐里火把噼啪作响。
曹操坐在主位上,手指敲着案几,目光扫过帐中众将:“这一仗能赢,冲儿该记头功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停顿片刻后补了句,“要是没他,咱们怕是要掉头跑了。”
帐内没人吭声。
蔡瑁低垂着头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。
夏侯惇摸着腰间的刀柄,余光瞟向曹冲——这个少年正端坐案前,袍子上还沾着江水干涸后的白渍。
“水军交给冲儿统管,蔡瑁做副手。”
曹操说完,端起酒碗抿了一口。
文臣武将们交换着眼神。
没人敢说不服。
功劳摆在那儿,像座山压着每个人的嘴。
就算有人心里嘀咕,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兵符,也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。
曹冲站起来,对着父亲拱手:“孩儿领命。”
他没有推让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。
曹操放下酒碗,身子前倾:“下一步怎么走?”
“练兵。”
曹冲把手按在桌上的地图上,江水画出的曲线在烛光下蜿蜒,“拿孙刘当靶子,让咱们的兵在水上站稳脚跟。”
他抬头看向父亲,“没有过硬的水军,再妙的计策也白搭。
就算靠诈术赢一回,人家缩回寨子里,咱们就只能干瞪眼。”
帐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又远去。
曹冲继续说:“军队的骨头硬不硬,决定了刀能不能砍进对方骨头里。
那些计谋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,可执行计策的是人。
人不行,再好的计策也是纸糊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敲击桌面:“除非用水火——可水淹长江,江水能排到哪去?火攻……他们刚用过,咱们想反着烧回去,人家早把防火的招数准备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除非他们把船连成一片,自己捆住手脚,咱们才有机会一把火烧干净。
但他们会那么蠢吗?”
曹操站起身,拍了拍曹冲的肩膀:“那就拿实战当磨刀石。
联军的血,正好给咱们的刀 ** 。”
他掀开帐帘前回头说了句,“军中大小事,你说了算,不用来问我。”
帐帘落下时,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。
文武群臣起身恭送,脚步声在木板上碾出沉闷的回响。
有人偷偷瞄向曹冲——这道命令等于把十五万人的命交到一个少年手里。
曹冲坐回案前,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写下一道军令。
墨迹未干,他已经喊来传令兵:“告诉各营,三更造饭,五更出操。”
江水拍打木桩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,像某种沉重的喘息。
江边的风裹着湿泥腥气扑向人群。
那些朝臣们虽然各自藏着算计,但此刻谁都嗅得出风向——曹操眼里的光,最近尽数落在冲公子身上。
那层薄薄的册封纸,怕是随时要被捅破。
趁着朝臣们还没来得及散场,曹冲率先站起身,开口时声音像石头砸进水面:“听说借箭那夜,咱们扣住了对面几条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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