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扭打,撕扯。
一个声音让他按住刀柄,另一个声音让他松开手指。
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化——眉头皱起又松开,嘴角抽搐,额角的青筋跳动着。
呼吸时而急促,时而凝滞。
“砰!”
曹冲猛地坐直身体。
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,沾湿了衣料。
心跳擂鼓般敲在胸腔里,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站起身,推开门。
阳光刺得眼睛发涩,脚步却不自觉地迈开。
丞相府的门槛在身后模糊了。
街市上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、孩童追逐的笑闹——这些声音从他身旁流过,却好像隔了一层水幕。
他的脚在走,眼睛在看,可思绪还在那个房间里打架。
许仪和典满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,像两个沉默的影子。
等到曹冲停下来喘气时,抬头看见了一座府邸的大门。
他愣了愣,然后大步跨过门槛。
“先生,我来看您了。”
蔡琰掀帘而出,笑靥如花:“仓舒来了?快进屋坐。”
曹冲应了一声。
他如今事务缠身,鲜少主动登门。
当年跟蔡琰读书的日子早已结束——她再也教不了他什么。
“今儿怎么得空?”
蔡琰坐下,把茶盏推到曹冲跟前。
曹冲欠身致谢,双手拢住温热的杯壁:“有些事想不通,走着走着就到先生这儿了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曹冲没绕弯子:“父亲命我西征,却把曹彰塞进队伍。
我在想,要不要趁机让他回不来。”
对这位先生,他没什么可瞒的。
况且蔡琰清楚——上回曹彰对他下过死手。
“你是主帅。
曹彰若死,你脱得了干系?”
蔡琰的话像刀子。
“收拾他不难,那家伙没脑子。”
曹冲顿了顿,“而且父亲私下跟我说过,曹彰要是战死沙场,我不必担责。”
“那你还怕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曹冲嘴角动了动,“我怕父亲难过。
那么大年纪了,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
蔡琰看着眼前日益成熟的学生,眼里泛起暖意:“克己复礼,方为仁。
你能按住心里的刀,很不容易。”
停顿片刻,她继续说:“可你又觉得错过了这次机会可惜——毕竟当初差点死在曹彰手里。”
曹冲点了点头。
那天的凶险他还记得:刀刃贴着脸颊擦过,周不疑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击。
要不是那个人,他坟头的柏树怕是早就成荫了。
说不想报复是假话。
“那我问你,”
蔡琰伸出一根手指,“你是打算只杀曹彰一个,还是连曹真一起收拾?捎带曹休?”
当年刺杀曹冲那件事,曹真也参与得很深。
“我……”
蔡琰没让他为难,直接打断:“曹彰、曹真是你的仇人,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。
两个人都死在西征路上,未免太巧了吧?”
“就算你做得滴水不漏,别人也会怀疑。”
“你只杀曹彰一个,仇就没报彻底,曹真还活着。
就算你父亲事先说过生死由命——可你家里还有个曹丕,他才是你真正的对头。”
她盯着曹冲的眼睛:“一次出手,如果不能全歼敌人,甚至不能重创对方,那就别动手。
免得打草惊蛇。”
曹冲压低嗓音:“学生已向嫡母行过礼,阿翁亲口说,待此间事了,家业便由我来掌。”
蔡琰脸上掠过一丝喜色,但随即眉心拧紧,语气骤然沉下:“既已走到这一步,仓舒更不该拿自己往刀尖上撞。
为一个曹彰,赌上嫡子、嗣子的位置,值当么?”
“怎会不值?阿翁明明应承过我……”
曹冲话音未落,突然噎住。
蔡琰叹了口气:“看来你心里已经清楚了。
别让那点甜头冲昏了头。
记得你头一回算计兄长的事么?”
“你救下郭嘉的命,以此为筹码,让兄长答应你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要随军北上征乌桓,兄长翻脸反悔。”
“仓舒,旁人允诺你的事,做不得准。”
蔡琰语重心长,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两下,“哪怕是你的生身父亲,他说收回便能收回。”
“谁将来执掌这家业,不过是阿翁一念之间。”
“得等到他两腿一蹬,再也睁不开眼的那一天,你才算真正站稳。”
“大丈夫一日无权,便是连口气都喘不匀。”
蔡琰一字一句,咬得极重,“等你哪日手里握住了权柄,想做什么、不想做什么,全由你自己定。”
曹冲长长吸进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胸膛里那些翻涌的热浪,像被冰水当头泼过,霎时归于沉寂。
“看来,学生果然来对了。”
曹冲俯身下拜,“先生传道解惑,学生谨记在心。”
“我不过是站在局外看得清楚罢了。”
蔡琰摇头,嘴角浮起浅笑,“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,你心有所动,再寻常不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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