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简上墨迹未干的字迹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,像一群候鸟扑打着翅膀。”唯才是举”
——这四个字被炉火烤得滚烫,烙在舌尖上发苦。
曹冲把那份文书往案上一搁,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不过是个临时稳住局面的法子罢了——曹操心里清楚得很,他要做的,是让寒门和世家两股势力互相撕咬,宗室继续攥着兵权,好让内部也形成个“三足鼎立”
的架势。
“字倒是还看得过去。”
曹冲的声音淡得像白水。
曹操拿眼斜他:“我用你夸?你倒有脸提书法?看看你自个儿写的,哪回不是变个样儿,跟换个人似的。”
“雕虫小技罢了,小爷我不稀罕学!”
曹冲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股少年人的傲气。
曹操懒得跟儿子斗嘴,摆摆手:“行了,说正经的。
为父要在里头收拾烂摊子,你替为父出去打仗,这事我放一百个心。
咱们爷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,踩着那些碍事的玩意儿,把天下扫平了。”
几场硬仗打下来,曹冲的本事曹操是看得清清楚楚的。
这孩子带兵,稳妥得像老将压阵,交到他手里的事,曹操可以彻底撒手。
他更想趁着自个儿筋骨还硬,把那些已经坐大的世家削一削,免得日后尾大不掉。
“成,没问题。”
曹冲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了火气,“可凭什么非得让我带上那三个?您还能不知道我们之间什么路数?”
曹操没接话,等着儿子往下说。
“他们还想着背后捅刀子怎么办?不拿军令当回事怎么办?故意贻误战机怎么办?”
曹冲越说越快,“冲我来倒也罢了,他们那点小把戏,我还能接得住。
可万一他们自个儿折了,那不是黄泥掉进裤裆——不是屎也是屎,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”
曹操赔着笑脸,语气软了几分:“唉,你就带上他们几个吧,估摸着出不了什么大事。”
“那不行,出了事谁兜着?一万个没事也架不住那万一啊。”
曹冲咬死了不松口。
“不让你担责任总行了吧?”
曹操无奈地摊手,“我会跟曹丕那几个说清楚,上了战场,生死自个儿掂量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曹操张了张嘴,话在舌尖打了个转,有些说不出口。
“砰!”
曹冲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木案震得纸笔乱跳,“老家伙,你什么意思?怕我害你儿子是吧?哪回不是他们先找我茬?我才是挨欺负的那个!不过是脑子好使点,到现在还没被人弄死罢了!现在倒怪到我头上了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“噌”
地站起来,声音拔高了:“我不去了行了吧!让你那小黄毛带队去!”
“哎哎哎!”
曹操赶紧起身,一把拽住儿子袖子,“没有没有,麟儿多心,为父真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,真没啥意思。”
曹操自知失言,一个劲儿赔不是,手忙脚乱地安抚着爱子。
细细回头一想,好像还真是曹丕那几个小子一直找别扭,只是 ** 都没得逞,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曹操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——这孩子心善,自己这话,太伤他了。
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时,曹操先开了口:“罢了,别再跟为父较劲了。
那些人死或活,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数,与你无关,这样可好?”
曹冲侧过脸,目光斜扫过来:“听您这口气,倒像是我在低声下气地求谁一样。”
曹操抬脚轻踢在他臀上,嘴里笑骂着:“滚你的蛋,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小畜生。”
“得嘞。”
曹冲嬉笑着躬身一礼,转身朝外走去。
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他嘴角残存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,瞬间熄灭。
他心里盘算着:憋了这么长时间,对曹丕那帮人从没主动下过手,现在总算撞上一个可以放手施为、还不用担责的时机了。
过去这些年,先动手的永远是曹丕那一伙,曹冲充其量只是挡回去,从不往前多迈一步。
外人看着觉得窝囊,可曹冲心里早有一笔账。
他太清楚曹操那双眼睛有多毒。
就算他脑子转得快,真要主动去算计曹丕他们几个的死活,也绝对瞒不过去。
若在曹操心里落下个手足相残的名声,这笔买卖就亏大了。
好比曹丕一直朝他泼脏水,曹冲没被脏水淹死,反倒是泼脏水的人自己踩进了泥坑,这会儿还浑然不觉。
表面功夫上,曹冲从不藏着掖着,能展露的才学一点不少露。
可真正动刀的地方,他比谁都沉得住气,始终收着锋芒,从不主动朝曹丕那边递刀子。
熬到今天,老天总算没辜负他。
眼前冒出一个机会——能让曹彰战死沙场,而且这笔账算不到自己头上。
以曹冲的本事,能把局布得天衣无缝,再加上曹操亲口许诺过不追究,就算曹彰真死了,血也溅不到他衣角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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