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冲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小时候家境贫寒,发奋读书,最终当上大汉丞相。”
杨彪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可惜啊,一朝大权在握,就开始肆意妄为,勾结宦官,晚节不保。
最后被贬为庶人,死得比狗还惨。”
曹冲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当初选匡衡的人,谁敢说自己没看走眼?”
# 大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,像是有人往每个人鼻腔里塞了团湿棉花。
杨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指节泛白——那个拿匡衡说事的年轻人还在笑,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耗子。
“匡衡凿壁偷光时多规矩,老了倒好,贪起封地来了。”
说话的人把玩着酒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珠串,“孔融让梨那会儿才几岁?现在呢,满脑子只惦记着酒坛子。”
有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像被鱼刺卡住。
“所以说啊,”
那个声音继续往下砸,“德行这玩意儿,就像捏在手里的沙子,攥得再紧也会漏。
可本事不同——学会的东西,剜都剜不掉。”
他站起来,袍角扫过地面:“有本事的混账,好歹还能干事。
光有德行的废物,保不齐哪天连德行都守不住,变成彻底的废人。”
杨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匡衡 ** 的事确实写在史书里,孔融贪杯也是满朝皆知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。
“怎么都不吭声了?”
曹冲歪着头,眼珠骨碌碌转,“刚刚不是挺热闹吗?再来啊。”
主位上传来捶桌子的声响。
曹操笑得肩胛骨都在抖,眼泪都快溅出来。
等他笑够了,才用指节叩了叩案几:“《招贤令》这档子事,各位大人还有话要说?”
没人接话。
空气沉得像铅。
“有意见尽管提。”
曹操的嘴角往上勾了勾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麟儿会替你们把话说完。”
荀攸凑近旁边的身影,压低嗓音:“叔父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“我说不过那位冲公子。”
荀彧的目光落在酒杯里,仿佛那半盏残酒突然变得很有意思,“你行你上。”
荀攸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闭上——他确实也没把握。
角落里终于有人开口了。
崔琰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:“大汉几百年,靠的是忠孝仁义。
要是把没德行的全拉进来,这朝廷还成什么体统?”
“谁说大汉靠德行治国?”
曹冲转过身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,“咱们明明靠的是律法。”
像有人往火堆里泼了瓢油。
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,烛火都被震得晃了晃。
刚才还能维持的秩序,此刻像断了线的珠帘,噼里啪啦散了一地。
有人拍案,有人冷笑,有人低垂着头数地砖上的裂纹。
杨彪终于忍不住抬起头。
他看见曹操端坐在主位上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戏。
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大殿 ** ,身形还没长开,投下的影子却几乎盖住了所有人。
曹操眉头紧蹙,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儿子说得太直白了——这种东西怎么能摆在台面上讲?
“放肆!”
曹丕的声音几乎是抢着蹦出来的,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孝武皇帝以来,大汉独尊儒术,以道德教化天下,哪来的什么法家之说?冲弟这话太荒谬了!”
曹冲摆摆手,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。”别急嘛,这话又不是我编的,我是引用别人的话。”
“谁说的?!”
曹丕咬住不放。
这个把柄来之不易,他怎肯轻易撒手?“冲弟,请告诉在场诸位,到底是什么人说过这种话?”
“怎么,听个名字还要治罪不成?”
曹冲反问一句。
“必须有个交代!”
“说!到底是谁!”
“怕不是冲公子自己编的吧?”
“别想搪塞过去!”
殿内顿时炸了锅。
那些刚才被曹冲骂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,此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争先恐后地扑上来。
他们清楚,动不了曹冲本人,但至少也要让他难堪一回。
“聒噪!”
曹操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杯盏叮当作响。”吵吵闹闹的,像个什么样子?!”
“丞相恕罪。”
杨彪弯腰拱手,“我等一时心绪激荡,失态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,还是请冲公子明示,那话究竟出自何人之口?”
“行吧。”
曹冲耸了耸肩,“孝宣皇帝说的啊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拔高了些:“汉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杂之!《汉书》上白纸黑字写着,没读过的回去翻翻孝宣皇帝本纪。”
霸王道杂之——说白了,就是儒法并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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