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(1 / 1)

这副模样,跟路边替人耕田的佃户、卖力气的奴隶,又有几分差别?”

曹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几案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这么一看呐,尧舜禹那会儿,把天子之位让给别人,不过就像今天丞相府的门房递上辞呈,说我不干了。

摆脱那个位子,跟佃户扔下锄头、奴隶甩掉镣铐,有什么两样?那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高风亮节,倒像是在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。

“古时候有首歌是这么唱的:太阳升起来就下地,太阳落山了便回家歇着。

口渴了,凿口井舀水喝;饿了,耕田种谷填饱肚子。

天子他老人家的威风,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”

“你听听,那时候的天子位,没人眼红,反倒像背了个沉重的包袱。

怪不得人人都往外推,谁乐意揽个苦差事上身?那根本就是躲都躲不及的累活。”

“可你再瞧瞧今天。

一个太守,手里攥着方圆千里的地盘,活着的时候前呼后拥,死了以后,子孙还能坐着车马耀武扬威。

这么大的好处,谁舍得撒手?”

曹冲的语调渐渐冷了下来,像深秋的河水浸过石头。

“所以啊,古时候的人能轻易地推掉天子的位子,可现在的人,你让他辞掉一个太守的官职,他准保跟你急得跳脚。

这前后差别,不是人变了,是那份差事里头揣着的油水,不一样了。”

他最后那句话,几乎是随着一声叹息滚出来的。

“尧舜禹那个年代玩禅让,搁到今天,你让他们把太守的印绶交出来试试?怕是一个个都要摇头。

禅让那点事,吹得天花乱坠,说到底也不过如此——能不能舍得下,不在那个名头多响亮,全看那个位子上头,绑着多少实在的好处。”

茶水顺着喉咙滚落,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响声。

曹冲放下陶碗,视线扫过屋内每一张脸:“上古那会儿,天子这位子没人抢,谁坐上去都没油水可捞。”

“今天可不一样。

位子高,权柄重,谁都想伸手。

所以诸侯们一个个跳出来抢。”

“眼下这村长,不过是推个老头出来顶着。

没实惠,谁稀罕?”

“再过个千百年,说不定连个村长的位置,都能让人抢得头破血流,人人削尖脑袋往里钻。”

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我的话就这些。

你们还有什么要讲的?”

讲?还讲什么?

吵不过。

没人吵得过。

这屋子里十几张嘴,全让曹冲一个人堵得死死的,连呼吸都显得多余。

曹操轻咳一声,嘴角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
他环视一圈,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脸:“既然说不过我儿子,还不认输?”

臣子们纷纷低下头,有人欠了欠身,有人退后半步。

曹操挺了挺腰板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

《招贤令》照旧推行。”

“谁点头?谁摇头?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同意的,尽管站出来跟我儿子辩。

辩到你们心服口服为止。”

没人动。

没人吭声。

那些人脸上写着的,已经不是愤怒或不甘,而是一种彻底的认命——像被按进水里太久,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。

“散了吧。”

“恭送丞相。”

曹操背着手往外走。

还没跨过门槛,笑声就炸开了。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
那笑声撞在廊柱上,弹回来,又砸进那些臣子耳朵里。

有人攥紧了袖口,有人咬了咬牙。

没人觉得这声音悦耳。

后宅的空气安静许多。

“又碰酒了?”

曹操皱着眉,声音里带着薄怒,“你那条命还想不想要?”

郭嘉靠在榻上,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,笑容却透着几分无奈:“主公,您心里清楚。

臣要不真醉过去,这会儿就得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声讨您了。”

“哼。”

曹操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,“那些人,加一块儿都不如我儿子一个指头。”

“可惜啊。”

郭嘉眯起眼,像是在脑补什么画面,“没亲眼瞧见仓舒是怎么把那些老家伙堵得哑口无言的。”

“早知道这样,就算得罪主公,臣也得赖在那儿看热闹。”

“你啊。”

曹操嘴上不饶人,眼里却没什么怒气,“就这会儿会说漂亮话。

真让你去,你准躲得更远。

名单呢?”

郭嘉从袖子里摸出两卷竹简,递过去时手指在简沿上敲了敲:“支持《招贤令》的,反对的。

都在这儿了。”

曹操接过来,展开扫了几眼,眉头忽然拧紧:“荀彧呢?”

“呃……”

郭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主公,臣去尚书台问过了。

令君的意思是来打个圆场,他对《招贤令》本身没什么意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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