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这阵子,怕是得劳烦祭酒大人先代着长史的差事。
等我西征回来了,再接过来。”
郭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曹操忽然发出一阵大笑,声音在厅堂里来回撞了几次才消散。
他拍了两下膝头,眼角都笑出了褶子。
郭嘉摇了摇头,嘴角往上扯了扯,却扯不出笑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苦笑了一声。
绕来绕去,最后还是把自己给套了进去。
事到如今,老曹和小曹两双眼睛都盯着他,郭嘉再想抽身已经晚了。
唯一能安慰自己的,也不过是“临时代办”
这四个字——等曹冲骑着马从西边回来,这副担子就能甩出去了。
曹丕的院子里,天色暗得像盖了一层灰布。
屋里坐满了人,却没有人开口说话。
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窗外的风钻进来,吹得纸门簌簌响了几声,像是有人在外头低声叹气。
今日大殿上那一幕,像根烧红的铁条,烙在每个人眼底。
曹冲站在那群老臣中间,一个人顶了整片朝堂的唾沫星子,硬是没让谁占到半分便宜。
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面孔,一个接一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就像正午的太阳落在雪地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沉默了许久,司马懿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手,指甲在茶盏边缘划了一圈,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,打破了满室的寂静。
铜雀台上的灯火映在曹丕脸上,他盯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文稿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公子,您不必丧气。”
司马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即便今日曹冲占了上风,您也并未真正落败。”
“仲达这是要拿我寻开心吗?”
曹丕的指节在竹简上叩了两下,“已经输了个精光,偏要说我没输——这话说出来,怕是连三岁孩童也哄不住。”
司马懿不急不缓地往前迈了一步:“公子,那《招贤令》推行下去,对您可有什么妨碍?”
曹丕怔了怔,目光从文稿上移开。
他拧着眉头想了片刻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:“……要说妨碍,倒也算不上。
那东西跟我原本就没多大牵连,碍不着我什么。”
“既如此,您今日在大堂上反对它,为的是什么?”
“自然是为了……”
曹丕的声音顿住,眼神亮了亮,“为了让朝中那些人瞧见我的态度,好叫他们记我一份人情。”
司马懿微微颔首,袖口在烛光里晃出一道暗影:“今日虽未争赢,可座上那些人的眼睛一直没闲着。
您说了什么话、做了什么事,他们都看清楚了,也都记住了。
人心这东西,记下了就不会轻易抹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许:“所以说,曹冲今日是赢了一仗,可公子您也没有输。
或者说——您同样也赢了。”
“赢的是朝臣的倾向,赢的是百官的站位,赢的是贤德名声这块招牌。”
言下之意:今日这出戏,世家那边已把您当成了自己人。
曹丕愣了几息,喉头滚了一下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。
招贤令是推行下去了,可他要的东西也没落空——那些门阀世族的善意,正一步步往他手里塞。
“公子。”
陈群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,“我翻来覆去琢磨过如今那套察举制,总觉得有些地方跟不上时势。
我私下理了一套新的考评法门,叫作——九品官人法。”
“哦?”
曹丕把身子往凭几上靠了靠,眼神里透出几分兴致,“长文竟然还藏着这样的本事,倒是叫我开了眼界。”
“明日。”
陈群的嘴唇动了动,“今晚我再把细节归整一下,明日呈给您看。”
“何必等到明日。”
钟毓的声线从角落里递过来,“长文此刻便回去整理,正好让公子先睹为快。”
陈群连连点头,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,脚步匆匆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沙漏里的细沙流了约莫半个时辰,陈群又回来了。
他额头上渗着细汗,手里紧攥一叠麻纸。
“时间仓促,属下只把几个要点匆匆记下,还请公子过目。”
曹丕接过纸张,目光落上去便没有移开。
他看得极慢,指腹在每行字上停留许久。
陈群归纳的条目并不繁琐,说到底就是三条标尺:出身门第、品德操守、才学能力。
门第在最前,品德居中,才能垫底。
这杆秤一端翘起,自然是对世家最有利的。
那些人的门第品级本就压在最上头。
而品德这块,舆论口舌早已被他们把持。
造几个“孝子贤孙”
的名头,捧出几个“德行楷模”
的招牌,对那些人来说不过是翻翻手掌的事。
世家之间你抬我、我捧你,你来我往一番,德望名声便像雪球一般滚起来了。
至于才能——等这九品官人法真落到地上,那一条怕是要被直接搁到角落里落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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