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念头像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蛇,湿漉漉地钻进脑子里。
他慢慢直起身,舌尖舔过下唇,目光暗沉得如同枯井底部的淤泥。
叔嫂通奸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,每滚一圈就变得更真实一些。
他的脚步已经迈出房门,沿着那条熟悉的廊道,径直往甄宓的院落走去。
甄宓正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一柄玉梳,却并没有在梳头。
她刚派侍女去曹冲那边送了信,约好今夜在后花园的凉亭见面。
铜镜里映着她的脸,眉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门被推开时,木轴发出“咯吱”
一声细响。
甄宓下意识转过头,嘴角已经预备好一抹笑意——以为是侍女回来了。
可是看清来人之后,那抹笑意像冰面上的裂纹一般迅速碎裂、凝固、消失。
她的眉头皱起来,冷得能刮下一层霜:“你来做什么?不是说过不要进我的房间?”
曹丕脸上挂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容。
那笑容还没维持住三秒,就差点被这句话直接撕碎。
结发妻子对他露出这种表情,仿佛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连踩过的门槛都嫌脏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涌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回去。
不能翻脸——他这次来不是来翻脸的。
他径自坐下,木椅发出一声闷响。
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敲了两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他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假意的随和:“我方才看见儿子跑出去了,你怎么也不跟着?”
甄宓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:“你还会在意自己的儿子?”
她心里的念头没说出口,但那句话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——那孩子比起你这个生父,更愿意亲近他叔父。
曹丕没有接话。
他低下头,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,然后冷不丁抬起眼,目光直勾勾钉在她脸上:“是去找曹冲了吧?”
甄宓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脑子里正转着曹冲的名字,被这一句问话生生撞上来,像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。
她霍然站起身,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,声音尖利起来:“你想做什么?!你要是再敢动儿子一根毫毛,我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不会让你好过!”
门轴转动的声响还没消散,曹丕的语调已经贴过来:“你别拦着。
他要是真想亲近,往后多带他去冲弟那儿走动就行。”
甄宓的眉梢挑起来,眼神里掺进三分狐疑。
那只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紧,她心里翻涌的念头全是戒备——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?
曹丕显然读出了她眼底的拒绝意味,腮帮子绷了绷,随即换了一副局促的口气,把话头拨开:“父亲刚让冲弟做了丞相长史,这消息你总该听说过吧?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
甄宓的声音像淬过冬夜的井水。
他叹了口气,肩头往下塌了塌:“那么多兄弟里头,如今论官职论爵位,冲弟都占着最前头那一个位子。
不出什么意外的话,嗣子的身份早晚要落在他身上。”
甄宓嘴角一撇,那分明是嘲讽的弧度,眼底却亮了一瞬。
她心头涌上来的所有滋味都是痛快——恨不得亲眼瞧着曹丕栽下去,而曹冲稳稳当当地走上那条路。
“接着说。”
她眯起眼,“这些话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曹丕的喉结滚了滚,脸上的窘意更浓了几分:“之前为了争嗣子的名分,我跟冲弟闹得太难看了。
他将来要是真的坐上那个位置,我怕是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他停顿了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能不能叫儿子多往他那边跑几趟?要是能把冲弟哄高兴了,往后我…”
“呵。”
甄宓截断他的话,笑声像碎冰碴子砸在地上,“曹丕,你这副嘴脸真让人瞧不起。
从前嫌弃的时候,你对儿子下得了那么重的手,把他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。”
她咬住下唇,胸口起伏了一下才继续说:“现在倒好了,眼看着儿子跟仓舒走得近,你就舔着脸想借他去攀关系?”
曹丕的面皮抽动了几下,但终究没翻脸。
他垂下眼皮,挤出满脸的愧疚颜色,语气里带着哀求的味道:“从前是我错了,算我求你这一次。
你也别总闷在屋里头,该去冲弟那边走动走动,把情分捡回来些——怎么想都不吃亏。”
甄宓盯着他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,胸口堵着的恶气散出去大半截。
照她本来的性子,曹丕提的事她连听都懒得听完就会挡回去。
可这回不一样——牵扯到曹冲。
要是曹丕不拦着,往后曹叡也好,她自己也罢,就能正大光明地往那边去。
想到这里,甄宓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整整三百六十多个日夜,她一个人关在这间屋子里,醒着的时候想,闭眼的时候也在想。
要是思念能堆成实物,恐怕这四面墙早就撑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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