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远处那艘正在转帆的楼船,看水手们赤着脚在甲板上奔跑,将手臂粗的缆绳缠上绞盘,动作麻利得像在做一场排练好的戏。
蔡瑁身后的副将们个个笔挺地站着,汗珠从鬓角滚下来,被海风吹得发凉也没人伸手去擦。
“那些家伙能站在甲板上撒尿吗?”
曹冲突然开口,指着那艘转帆的楼船问。
蔡瑁愣了一愣,随即露出笑容:“公子说笑了……不过真上了战场,晕船呕吐是常有的事,末将专门让人在风浪天出海操练,吐够了自然就不吐了。”
曹冲转过身,拍拍蔡瑁的肩膀。
蔡瑁的肩胛骨硬得像块石头,隔着铠甲都能感觉得到。”是块操练水军的料。”
曹冲心里想着,嘴上却说:“你这五万人,多少人是从荆州带来的?”
蔡瑁怔了怔,随即压低声答:“两万。
另外三万是从各营抽调的,底子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末将的家人都在邺城,不敢有二心。”
海风吹起曹冲的衣摆,他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港湾里那些参差林立的桅杆。
太阳正从云层裂缝里射出几道金光,把海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。
他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幅航海图,上面画着庞大的岛和蜿蜒的海岸线——那些地方现在还不属于任何人。
“养兵千日,用在一时。”
曹冲收回目光,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,“等陛下征西的调令下来,你这五万人,就是陛下的鞭子。”
蔡瑁跪直了身子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声应道:“末将明白!”
两万从荆州调来的水卒,曹冲抬了抬手,示意跪在地上的中年将领起身。”你做得不赖。”
蔡瑁低头答道:“全是公子栽培。
若是您亲自督训,末将这点本事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他至今记得当初在夏口,那个对水战一无所知的年轻人,短短时日便成了江上的行家里手,甚至比他这个老水匪还通透几分。
蔡瑁每每想起,心里便愈发笃定——跟着这位公子,没错。
“我没那么多工夫泡在船上。”
曹冲背着手,目光扫过远处江面上整齐排列的艨艟,“这副统领的担子就压你肩上了。
别让我寒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记住了,丞相这还是头一遭把兵权交给外姓人。”
海军大统领的名头挂在他曹冲名下,可他不可能天天窝在营帐里。
蔡瑁这个副统领,实际上就是整支水军的掌舵人。
放眼曹营,外姓武将能握到兵符的,他是独一份。
曹操肯破这个例,三分是看在爱子面上,三分是实在没人能干这活儿——除了蔡瑁,满营里找不到第二个会练水军的。
剩下的几分,大概是年少时的交情做底,蔡瑁那发小身份,再加上蔡夫人在枕边递的几句软话,也该有些用场。
“公子尽管放心!”
蔡瑁拍了拍胸脯,声响在铠甲上闷闷的,“末将必给公子练出一支能横江踏海的铁军。
到时候灭辽东、平江东,全凭公子一句话!”
没错,这支水军磨好刀后,头一道祭刀的就是辽东公孙家。
一来路近,二来那家底薄,正好拿来试水。
不过那都是后话了,至少得等曹冲从西边打完仗回来再说。
到时候挂帅的八成还是他——满朝上下,也没第二个人真懂怎么在水上打仗。
日程早就排得密不透风,丞相长史的差事还挂在身上,曹冲往后怕是连喘口气的空闲都难得挤出来。
蔡瑁忽然想起一事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说起辽东——咱们水军刚立起来那阵,辽东那边隔三差五就派船在近海探头探脑,估摸是想摸咱们的底。”
“不必理会。”
曹冲摆了摆手,“井水不犯河水。
辽东那点家底,公孙家还没胆子来撩虎须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今年元日,他们准得来朝贡,礼物只会比往年更厚。”
这就是威慑的滋味。
都不用派船去堵人家门口,只要这支水军漂在江上,周边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国,对曹操的态度自然就恭顺起来。
“嗒嗒嗒......”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碾过来。
曹冲转头,看见一个校事正策马朝他奔来。
来人翻身下鞍,几步赶到近前,躬身禀道:“公子,关中急报。
马超攻破冀县,杀了县令赵昂,随后屠城。”
秋收之后便要西征,校事府的眼睛一直盯着关中的风吹草动。
冀县那座城里的血,还没等凉透,消息就已经送到了朝堂。
曹冲听完禀报,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三下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该杀。”
“公子,还有一事。”
那传令兵低下头,声音压得更低,“潼关……丢了,守关的将士没撑住,马超的人已经占了城。”
这话像一块冻硬的石头砸进曹冲胸口。
潼关是西进关中的咽喉,扼住那条道,骑兵便插翅难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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