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边的海浪拍打着石阶，水花溅起又落下，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。

远处海面上，几艘战舰的黑影停驻在水平线上，只有一艘船正缓缓靠岸。

公孙康站在岸边，视线落在那越来越近的船身轮廓上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多年前那个夜晚，铁镣铐撞击囚车护栏的声音，和袁家父子死不瞑目的眼神，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。

可此刻，那些记忆翻涌而起，像潮水一样涌进鼻腔——血锈味、火把燃烧的焦糊气、还有雨中泥土翻新后的腥气。
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君侯，咱们得多个心眼。”

身后有人压低嗓音。

“万一打着拜见的幌子，实际另有图谋呢？”

“海上的船停那么远，就只一条船过来，怎么看都透着古怪。”

公孙康没有回头，只是盯着那艘船，看它在水面上越放越大。

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生的胡茬，吐出一口气：“有胆量只身前来，我就敢上岸迎接。

备马。”

船靠岸的刹那，缆绳抛出的声音清脆利落。

魏延站在甲板边缘，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，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——那人负手而立，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，脸上却挂着浅笑，像在欣赏什么闲适的景致。

“公子，一个人进别人的地盘，万一出什么事……”

曹冲转过头，目光落在魏延脸上：“杀了我，他能捞到什么？无非是惹怒北边那位，让自己的城池变成焦土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从海面吹过来的咸味。

魏延张了张嘴，终究什么都没说——他没说的是，有时候人未必只会算利益账。

但看公子那副笃定的神态，他觉得再多嘴反倒显得自己怯了。

码头铺着青石板，被雨水浸过，踩上去有些滑。

曹冲跳下船头，脚掌落地的瞬间，头顶传来一声海鸥的嘶鸣。

他迎着那帮快步走来的身影，手在袖子里摸了摸——那壶从邺城带来的酒，瓶身还有余温。

“公孙君侯，多年不见，别来无恙。”

曹冲拱手，声音平稳得像在自家后院打招呼。

公孙康快步上前，躬身一礼：“公子远道而来，外臣有失远迎，罪过罪过。”

两个人一高一低地站着，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曹冲伸手扶住公孙康的胳膊，用了点力气让他直起身：“当初借粮之恩，冲一直记在心里。

今日终于有机会当面道谢，君侯不必多礼。”

公孙康抬起头的动作很慢，目光与曹冲对上，又迅速垂下：“城中备了薄酒，请公子随外臣入城一叙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

曹冲拍了拍袖子，“我带了一坛自家酿的好酒，今天跟君侯好好品一品。”

众人簇拥着那袭锦袍朝城门方向走去，魏延跟在后面，手指在腰间刀鞘上轻轻敲了三下，又收了回去。

远处海面上，那些战舰的轮廓依旧不动，像一群蛰伏的巨兽，静静望着这座辽东小城。

酒坛封泥被拍开的瞬间，一股浓烈的香气冲出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，满座的人不由得挺直了腰背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公孙康坐在曹冲身边，眼睛几乎粘在那坛酒上，连呼吸都短暂停了半拍。

曹冲亲手将酒碗斟满，推到公孙康面前：“君侯尝尝。”

公孙康双手捧起碗沿，指尖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酒里有异样，而是这气味让他觉得从前喝过的那些都是泔水。

他小心地抿了一口，液体滑过舌面时带着灼热，咽下去后像有一团火沿着食道滚进胃里，又从胃往四肢蔓延。

他闭上眼，脸上浮出一种近乎沉醉的神情，嘴唇翕动着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：“仙酿，真是仙酿……比寻常酒水滋味强了不知多少倍。”

他睁开眼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遗憾：“可惜不能天天喝到。”

曹冲笑了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君侯这话说得奇怪。

莫非忘了？我这次来，是要谈生意的。”

公孙康怔住，目光从酒碗移到他脸上，半晌才反应过来：“你是说……这酒？”

他没等曹冲回答，又追问了一句：“当真？”

辽东这地方，天冷得早，冷得久，普通酒水煮热了喝下去，肚里刚暖一会儿，寒气又回来了。

而刚才那一口下去，整个人像裹了条热毯子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。

公孙康咽了口唾沫，心里已经盘算开——要是能天天喝上这东西，辽东的冬天就好熬了。

“就是这酒。”

曹冲点头，“日后两地的商路可以常开，这些酒会陆续运到辽东来，也算是回报当初君侯慷慨借粮的情谊。”

公孙康脸上堆满笑意，可很快又皱了下眉头：“这等佳酿，价钱怕是……”

曹冲摆了摆手：“君侯不必担心。

冲念及往日情分，自然会给你一个便宜的价格。

若是辽东五铢钱不够，用山参、兽皮来换也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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